35相亲
火车上的人很拥挤。韩小简没有买到坐票,她是一路上站到抚顺的。途中,她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曾经短暂的响过了两次,是高岗打过来的。他是想要通这种方式来表达他对她的牵挂和惦念吧!韩小简的嗓子又开始有点痒痒起来,有一种胃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往上翻涌的感觉。大概是昨夜巧克力吃得太多了的缘故,她觉得有点反胃。
许芳和磕巴一起在抚顺火车站的出站口迎接韩小简。看见韩小简从出站口出来,许芳显得有点夸张地上前拥抱了她。
许芳说:“我真高兴你能够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她拉着韩小简的手,说:“我和你李叔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了。”
韩小简说:“我让你们等急了吧?”
“没关系,只要你能过来就比什么都好。”许芳说:“走,我们回家吧。那也是你的家。”
磕巴站在许芳的旁边,一直在笑咪咪的看着她们母女俩个。
“李叔。”韩小简和磕巴打招呼,“谢谢您来接我。”
磕巴说:“应,应该的。”
许芳的新家很阔气,韩小简在抚顺呆了大约五、六天的时间。在这其间,许芳甚至还给韩小简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她是在韩小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他们见面的。那个男的是许芳打麻将的时候认识的一个牌友的儿子,年龄和韩小简相仿,是省城的一家网络公司里的工程师。
许芳让她的那个牌友带着她的儿子装作拜年串门的样子来家里做客。由于韩小简在沈阳念过书,所以和那个男的就谈的很投机。许芳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直到她的那个牌友和她的儿子告辞走了,许芳才跟韩小简说出了实话。
许芳满心欢喜地问韩小简,说:“小简,你看刚才那个人怎么样?”
韩小简说:“挺好的啊。”
许芳很得意地说:“我看着也觉得挺好的,看起来你们聊得也很投缘。”
韩小简警觉地看着许芳,说:“妈,我怎么觉得您有点神密兮兮的?”
许芳说:“如果让那个男的做你的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韩小简恍然大悟,“他该不会是你给我选的男朋友吧?”
许芳说:“对呀。我跟你说小简,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听说是个搞电脑的,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块钱呢。”
韩小简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妈,您就那么怕我嫁不出去吗?”
许芳说:“不是怕。可你总不能老这么守株待兔呀。”
韩小简说:“妈,那您怎么也不问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就张罗着给我介绍男朋友呢?”
许芳说:“管你有没有的,我先给你介绍了再说。趁你还没有结婚,男朋友么,也是多多亦善,择优入取,全面选拔,重点培养嘛。”
韩小简说:“您怎么一套一套的?”
许芳说:“那当然了,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这一辈子嫁了那么多的男人,我可不想再让我的女儿多走那么多的冤枉路。我呀,我要帮你擦亮眼睛。”说完了。许芳好像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她问韩小简,“那你倒底有没有男朋友啊?”
韩小简笑而不答,但是她的心里却掠过酸楚。远离大连的日子,她更加思念着高岗。虽然高岗现在不在大连,他带着他的女朋友回福建过年了。可是她还是那么急切的想要尽快的回到大连。韩小简不知道高岗算不算作是她的男朋友,她没有办法回答许芳。在心里,韩小简是把大连当作是她守望爱情的据点的。抚顺让她感到呼吸不顺畅,它根本就无法收留她的游离之心。
在抚顺的几天以来,韩小简都在极力的掩藏着她内心里的那份焦燥,她力求自己表现的开开心心。许芳那么的盼望着她来和他们一起过年,她不能让他们扫兴。可是,如果不是许芳突然的给她介绍了个男朋友,或许也不会触及到她的痛处。韩小简知道,尽管许芳看起来对她的个人问题少闻少问,可是她的婚姻大事和年龄还是给了许芳压力了。
无论许芳称不称得上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可是起码在这件事上,许芳正在努力的尽自己的所能来帮助自己的女儿。她是真心希望韩小简过得比她好的。她虽然永远都不会了解自己女儿的心,但是她却是按照自己的评判标准来估计韩小简的品味的。许芳是个务实的人,可这并不防碍她为自己的女儿挑选她认为可以与韩小简相之匹配的人。她牌友的儿子是个大学生,而且相貌堂堂,最重要的是他每个月可以挣七、八千块钱。如果他们可能的话,这就可以为韩小简以后的物质生活打下坚实的基础。如今许芳能够做到这些,已经是超出了她平常对韩小简关爱的能力范围了。韩小简怎么会看不出来许芳对她的酿苦用心呢!
韩小简问许芳,“如果我决定不结婚的话,您会同意吗?”
许芳大惊失色,说:“不是真的吧?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
韩小简说:“其实我觉得单身也没有什么不好。”
许芳说:“说起来挺好,也挺容易。可是如果你真的要做起来那就难了。”
韩小简说:“那倒也不见得。”
许芳说:“什么不见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说,女人只有结婚生孩子那才叫女人。”
韩小简满不在乎地说:“我根本就无所谓。”
许芳说:“那可不行。”她一脸焦虑地看着韩小简,“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韩小简笑起来,她开始安慰许芳,说:“我是瞎说逗着您玩儿的。”
许芳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说:“我说么,我的女儿怎么着也到不了嫁不出去的地步。”
韩小简马上急着纠正许芳,说:“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嫁。”
许芳说:“都一样。不管怎么说,反正只要是你不结婚的话,别人就会这么想。”
韩小简说:“别人爱怎么想想去呗。反正我是不管嫁还是不嫁也碍不着别人什么事儿。”其实韩小简跟许芳说这些话,也不完全都是说笑的意思。她是忽然的真想到了单身。
自小就渴望有个家的感觉让她如今再回望当初的渴望的时候,让她心灰意冷。家应该是建立在爱上面的。从小柴到计强,再到孙培根和高岗,她对家的热望也由此变得忽明忽暗。她感到她真是有点力不从心了。韩小简承认自己的确是不如她的母亲许芳那样有韧劲儿,那样有一股不屈不挠的精神的。许芳尚可以在她年已不惑的时候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爱情,可是她呢?她现在是钻到高岗的死胡同里去了。她在那条死胡同里绕来绕去的却始终无法绕出自己的心。她的心是向着高岗的方向生长的。
韩小简渴望和高岗在一起,却不敢想像她和高岗的未来。她害怕哪怕仅仅是她的渴望,终究会变成一种奢望。可是如果没有高岗,韩小简宁愿以单身来独守和纪念她的爱情。
韩小简没有办法和许芳说出她的切身感受。因为无沦对许芳还是对她自己来讲,这都是一个近乎于疯狂的念头。韩小简感到她一刻也不能再在抚顺呆下去了。虽然她才在抚顺呆了几天,可是她却觉得她已经积蓄了很久的情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看气来。她恨不得立刻回到大连。
她跟许芳说:“我想回到大连去。”
许芳说:“回大连干什么?离上班的时间不是还早吗?”
韩小简说:“可是大连还有很多事儿等着我回去做。”
“什么事儿能那么急呢?”许芳狐疑地说:“你不是真有男朋友了吧?”
韩小简一口否决,说:“要是真有男朋友的话我会告诉您的。是工作上的事儿。”
许芳挽留不住女儿的行程。韩小简走那天是许芳的那个牌友的儿子去送的站。那天他从许芳家里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就给韩小简打了个电话约韩小简出去吃饭。韩小简说:“真是对不起,我马上就要回大连了。”
小伙子很遗憾,说:“真是太不凑巧了。怎么这么快就想回去了呢?”
韩小简说:“没有办法,工作上的事忙。”
小伙子说:“几点钟的火车?我去送你吧。”
韩小简说:“不用送了,太麻烦了。”
小伙子很执着,他说:“麻烦什么呢?就算是认识一场也应该去送送的,下回见面就说不定是什么时候了呢。除非你觉得不方便。”
韩小简说:“我有什么不方便的呢?主要是我觉得麻烦你有点不好意思。”
小伙子说:“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送你。”放下电话,小伙子就直接打了个车来许芳家里接韩小简。许芳看起来比韩小简还要高兴。她很识趣地没有去送韩小简。许芳对小伙子说:“那我就把小简拜托给你了。”
韩小简和小伙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呆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小伙子变得反而不那么健谈了。韩小简说:“你知道吗?他们昨天让我们见面实际上是想给我们俩个介绍朋友。”
小伙子说:“我知道。”
韩小简说:“我是你们走后才知道的。我妈事先根本就没有告诉过我。”
小伙子说:“如果你要是事先知道了,那你还会同意她们这么做吗?”
“会。反正是百利而无一害。就算是多认识一个朋友也是好的。”韩小简说:“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小伙子笑了,说:“我已经习惯了,这是个程序。每一次我回家我妈都会逼着我去相亲。我没有女朋友,她好像比我还要更着急。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见就见呗。再说我又不是常回家,没有必要惹她不高兴。”
韩小简说:“我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介绍男朋友呢!没想到介绍人竟然会是我妈。我更没想到我的个人问题竟然会让她这么着急。”
小伙子说:“是呀,可怜天下父母心么。不管儿女长多大,在父母的眼里也永远都是个孩子。只要是你没有想到的,他们就肯定都会替你想到。”
韩小简说:“你好像特别爱你的父母。”
小伙子说:“是。”他给韩小简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是他从一本杂志上读到的。一个父亲的儿子在南方上大学。冬天到了,这个父亲买了棉衣棉裤给他的儿子寄了过去。其实南方的冬天并不冷,根本就用不着穿棉衣棉裤。那个父亲的老母亲住在东北的乡下,东北的冬天天寒地冻,可是他给自己的儿子邮棉衣棉裤的时候,却没有想起来应该给他的老母亲也买上一套棉衣棉裤寄去御寒。但是还没等他的儿子接到他寄去的棉衣棉裤呢,他却接到了他年迈的、远在东北的老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给他缝制的棉衣棉裤。
“人心都是向下的。当父母的永远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儿女,却很少有儿女为自己的父母着想。”小伙子说:“当时读到这个故事时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这个故事也给了韩小简很大的触动。天下为人父母的心应该都是一样的。韩小简没有做过母亲,因此她也就没有办法去体会那种为人父母的心境。但是她是为人子女的,多年以来,她们母之间的感情也是若即若离。在韩小简的印像里,许芳记远都是忙忙碌碌的,她很少有时间去顾及她。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许芳爱不爱她的问题。她们互不牵扯对方的精力,韩小简甚至从未想过许芳在她的生活里所占有的意义。
直到这次回来,韩小简才忽然发现许芳的鬓角竟然生出了许多的白发。她们当时正在一家美发店里洗头发。许芳让美发师把她露出来的白头发染黑。许芳十分懊恼的对韩小简说:“真讨厌,隔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得染一次,要不白头发就全都露出来了。”
韩小简这才知道,原来许芳早就已经开始染头发了。她永远都视自己的容颜为生命的母亲,她的那么爱美的母亲还是老了。韩小简的心里涌出说不出的难过。
在抚顺的几天以来,许芳变着花样的给韩小简做各种好吃的东西。她拿出一套又一套的平时给韩小简精心积攒下来的漂亮时装,还有名牌化妆品,她一直因为韩小简对自身的疏于打扮而引以为憾事。许芳不厌其烦的跟韩小简唠叨,“你不趁着自己年轻的时候多打扮打扮自己,要不等你将来老的时候想美也美不起来了。”
韩小简来抚顺的时候是一身轻装,现在走的时候却是满满的一大皮箱。里面全都是许芳给她买的吃穿戴用的东西。
也许是经过分离之后的亲情更会让人体会深刻。每天晚上许芳都会很认真的坚持和韩小简睡在一起。她们仍然没有多少话可讲,有问必答的对话大多都是为了不冷场,也仅仅是谈话而已,而不是谈心。她们母女多年来的彼此生活的独立,已经让她们不大善于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关爱之情。有几次,韩小简从夜里醒来看见许芳坐在黑暗里抽烟,她会问上一句,“您不困吗?”
“我马上就睡。”许芳马上就会掐灭烟头,在韩小简的身边躺下来。其实许芳是坐在那里偷偷的看韩小简的。可能是因为年龄大了的原因,许芳越来越开始留恋着韩小简能够多些时间陪在她的身边。她是这样想的,却从来没有对韩小简说过。当韩小简答应她到抚顺来和他们一起过年的时候,许芳甚至像个孩子似的欢呼着手舞足蹈起来。
小伙子不经意之间说出来的话让韩小简的心起伏难平。她很难过到现在才忽然发觉她与许芳之间的母女之情竟然会相处的如此的遥远而又亲近!她们像是站在河的两岸,热切的对望着彼此,却忽略了她们当中的任何一方原来可以撑篙搭船走近彼此的。
韩小简很感激小伙子在无形之中让她理清了牵连着她与许芳之间关于亲情的千丝万缕的头绪。临近检票的时候,他问韩小简,“以后上大连我可以去找你吗?”
韩小简说:“当然可以。就像我以后有时间去沈阳也会去找你一样。”他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像是蓄含了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他的样子让韩小简忽然的想起了计强。想起了那年她从沈阳回来时他去火车站接她时候的情景,还有她和他的那个初夜。如今,已经距离那年的那番情境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计强现在过得好不好。他或许已经当上了孩子的爸爸了吧!从那次在婚纱影楼以后,她就没有再见到过他。
坐上火车以后,韩小简一路上想的全都是计强。从相识到结束,中间的点点滴滴的事情,全都被她仔细的一点一滴的给想了起来。心里不疼不痛,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计强,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的样子,但那是一个离她的生活已经很遥远的人,一件很久远了的事情了。
火车站永远都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地方。那么多的人,人们个个都是急急匆匆的,不知道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韩小简拎着被许芳塞得满满当当的皮箱,扑面而来的是大连熟悉的气息和景像。心里没有了那种离时相要马上回来的急切,换之而来的是心里突生的那种荒凉。这座城市,她除了熟悉它之外,她无法预知它还会在她固执的留恋着它的同时,它还会给予她一些什么。
宿舍里冷冰冰的,她吃光了的巧克力空盒子扔在地上。韩小简突然想起来她除了知道高岗的手机号码和他家住在福建之外,其他的她对他简直就是一无所知!事实上高岗的手机号码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络方式,如果高岗不再回到大连,并将他使用的手机号码更改,她就等于再也无处可以找到高岗这么一个人。
她这也算作是谈恋爱吗?韩小简的心一下子落空了起来。她给许芳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已经平安的到达大连了,她叫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