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母亲按照她对世事的看法待人待事,从不顾忌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母亲不在家,可能进田了,也可能又和傻子在田野上割驴草。爸爸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青秀脑海里出现了她上小学时爸爸天天用自行车驮着她上学放学的情景,那时的爸爸的腰还没有这么弯,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
青秀走到爸爸面前,背着手看着爸爸花白的头发,想怎么向爸爸开门。
爸爸看见了她的脚,抬头看看她,用指甲试试镰刀是否磨快了?问:“考得咋样?”
青秀刚想回答,看见妈妈站在屋门口专注地看着她,她快乐的心情很想跟妈妈开个玩笑,说没考上,但她没有跟爸爸开玩笑的习惯,她说:“我的分数超过录取线六十多分。”
爸爸放下镰刀站起来,脸上有不易觉察的愉快,妈妈脸上也挂上了笑容。爸爸放下镰刀朝屋子里走,青秀跟着爸爸走进屋里,爸爸从柜上拿起一页纸递给青秀,说:“这几个学校你选报一个吧!”
青秀接过纸一看,是爸爸写的,全是京、津、沪的大学,这一带的大学离内蒙东部她的家乡近,这儿的学生都愿意报考这一带的大学,爸爸给她填写的又都外语、经营管理、电子工程、法律之类专业,这三个地区的大学不但知名度高,也是中国最发达的地区,还离她家近,专业也是当今的热门,国家急需这类人材,考上这类学校和专业是许多学生的追求,也是家长热盼的,而青秀的成绩考上也没有问题。
爸爸出去了。青秀伏在柜子上要填志愿表,她要往志愿表上写字,脑海就出现了田老师的音容笑貌,心里发热,她翻看从学校带回来的大学宣传单,田老师所在的城市有个青城大学,好象田老师在这个大学。她犹豫一下,在第一志愿栏上填写了青城大学汉语言专业。把表填完,她怕爸爸回来发现,把志愿表装进书包藏了起来。
填完志愿表,送到学校,就是等待。那一天青秀在田里帮助爸爸干活儿收工,朝村里走,刚到村口,一他村小学老师放学碰见她,对她说:“小学来了你的一个大信封。”青秀猜出那是什么了,心里有点紧张,她步子散乱地往学校走。青秀看到了那个大信封,果然是录取通知书,是青城大学的。哦,我拿回来了青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青秀高高兴兴走进家时,爸爸看了录取通知书没有说话,妈妈也没有说话,爸爸没问她为啥录取的这样差。爸爸坐在地凳上,叼着自卷的旱烟吸,透过敞开的门望着院子发呆。妈妈坐在炕上抹眼泪,她为女儿没考上更好的大学难过。青秀非常愉快,她准备上学的东西,手忙脚乱的,近拟神不守舍,她就要和心里装着的那个人见面了。父母见女儿高兴,也就不再说什么。
到了学校,青秀才知道青城大学和青城师范大学是两个大学,田老师是在青城师范大学,青秀一打听,青城大学和青城师范大学在一条大街上,青秀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高兴,终究和田老师只有一步之遥。青秀安顿好一切,打听着青城师范大学在哪里,朝青城师范大学走去。走在街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行人和摆小摊卖货的小贩,心中特别愉快,就要见到心爱的田老师了,田老师什么样子呢?穿戴还是那么普素吗?说话还是那么慢声细语吗?鼻子还是那么高吗?嘴唇还是那么厚吗?见了他是和他握手还是拥抱他?坐下谈什么?将来和田老师结婚,我要为田老师洗衣服做饭擦皮鞋,田老师一定喜欢自己,经常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脸,时不时地抱抱自己……青秀想到这些脸热了,看看大街上没人注意她。她继续低着头走着想着,把田老师领回家,父母亲朋好友和乡亲们一定高兴和羡慕,那真是幸福呀!青秀想得心情愉快,步子也轻松急促起来。
青城师范大学在城南郊区边上,青秀打听行人知道这个大学有两个大门,她从对着教学楼的正门进去。她只知道田老师在汉语言文学系——也就是中文系读书,却不知道在哪个年级哪个班。她想到中文系办公室能问出来。她上了教学楼,打听着来到门口上方挂着“中文系”牌子的屋,顺着敞开着的门往里看,屋子里好几长办公桌,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坐在桌子前写什么。青秀平静一下心,走了进去,那个老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青秀,眨着眼睛问:“你是哪的?什么事?”
青秀搓着手指头,说:“我是青城大学的学生,找一个叫田地的学生。”
老师歪着头思索,转过头看着青秀问:“学生?你怎么认识他?”
青秀说:“他是我中学时的老师。”
老师不再好奇地看着青秀,平和地说:“他已经毕业了,留校任教。”他看看窗外,窗外是树。他说:“今天是星期日,他没有课,你去看看他在宿舍吧!”
老师告诉了青秀田地老师的宿舍在哪里,去那儿怎么走,说的很详细。
青秀下了楼,在校园的小道、树木和楼房之间绕来拐去,到了一排平房,青秀找到了那个老师说的屋子,屋门挂着锁,她想顺着窗户看看屋子里,窗户挂着窗户帘。她站在门外,拿不定主意走还是等。过往的行人都好奇的看她,她想,田老师也许很晚才能回来,别等了。青秀拖着沉重的大腿往回走,心情特别不好。
刚上课气氛很紧张,同学们把考大学时的劲头都带到了大学,上课直着脖子听老师讲,下课忙乎着整理笔记,一个星期青秀都没有空余时间想别的。星期六她打算把一个周来的笔记整理一遍,然后去看田老师。她埋头整理完笔记,抬头一看该吃晚饭了,这一天咋过的这么快呀?她到食堂打了饭,匆匆吃完,胡乱刷了饭盒,坐在床上想看看书什么的,却什么也干不下去,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不自觉地走出校门,下意识地小跑着朝青城师范大学走去。她太想见到田老师了!
青城师范大学校园很安静,在昏暗的人行道上,仨一群俩一伙的学生来来往往。青秀七拐八绕来到田老师的宿舍,还没走近屋门口就看见窗子亮着灯,她心跳起来,十分紧张,她右手按了按胸,企图把那颗跳动的心按平静,但是徒劳,心仍在跳,她努力镇静,放慢脚步朝那个门口走,到了门口旁,看见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面透出一线光,门缝太窄,看不见屋子里,她趋步上前,试探着敲了敲门,屋子里没有动静,她又用力敲了敲门,屋子里还是没有动静,她轻轻推开门,在明亮的灯光下,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撒目着屋子,床上被子乱扔着,桌子上的书、本子散扔着,屋地上也是乱七八糟。她拉上门,退出来站在门外,茫然四顾,四周除了楼房、树木和来往的学生,没有田老师的身影儿。
邻屋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男人来,男人出了门想朝那边走,随意看了青秀一眼,随口问:“你找谁?”
青秀说:“田地老师。”
男人返身脑袋探进门里,嚷道:“田老师,有人找!”男人喊完转身走了。
青秀的心跳起来,脑袋有点胀,她等待田老师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可是,她站了一会儿,屋门口并没有出现田老师,屋子里也没有动静,她奇怪,走到门口,顺着半开着的门往里瞅,屋子里两个人坐在桌子前下象棋,面对着门口的那个人正是田老师,他比原先瘦了,脸上多了几条皱纹,看着还是那么亲切、那么可爱。田老师正对着棋盘琐着眉头苦思苦想。背对着门口这个人拿着两个棋子儿不自觉地撞着桌子面,发出“咔咔”声,边撞边说:“没救了,有人找你,拉倒吧!”
田老师不甘心地拿起一颗棋子,琢磨着往哪儿放。这边这个老师又说:“往哪儿放也不行,这么一将还不是玩完。”
田老师无可奈何地放下棋子,把所以的棋子往前一推,泄气地说:“我就那一步走错了,不然就你那臭棋……”他说着伸个懒腰,打个长长的哈欠,站起来朝门口走来,青秀退离了门口,站到窗前灯光下,心口无来由地一撞一撞的,门口出现了田老师的身影儿,身影是模糊的,灯光掩饰着他的真实,可他确实是青秀日夜思念的田老师。田老师刚走出屋不太适应外面的黑暗,眨着眼睛四外撒目,看见青秀没有反应,可能认不出青秀来了,青秀抑制着兴奋,欢快地、压低声音叫一声:“田老师!”
田老师细细地看她,看清了她,又一时没有反应,青秀说:“是我呀!”顿一下,问:“不认识我了吗?”
田老师认出了她,不冷不热地说:“是郑青秀,你怎么来了?”
青秀脸涨红了,自豪地说:“我考上青城大学了。”
田老师“哦”一声,点点头,才想起青秀是该考学的年龄了,田老师说:“上屋吧!”
田老师先进了亮着灯那个空屋子,青秀跟了进去。田老师把桌子上的书本往一起归拢一下,扯过一把椅子让青秀坐。青秀正心神不安地撒目屋子,见田老师扯过一把椅子,机械地坐上去,田老师拿着一个茶杯在桌子上寻找茶叶,没寻到。青秀说我不喝茶。田老师就拎起桌旁边地上的暧壶给青秀倒一碗白开水,放到青秀面前的桌子上,田老师坐在床边上,看着青秀的身子,是不好意思看青秀的脸。田老师始终沉着脸,好象还沉浸在刚才的棋盘上,还在想那盘棋输在哪里,坐在床上眉头也没有舒展开,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青秀仍在兴奋中,想找话题说又找不到。她事先没想到田老师会是这么一副神态,她没有思想准备,她想象田老师会惊喜、高兴,久别重逢的喜悦劲会使他拥抱她,青秀想好了向田老师说的想念的话,怎么向田老师说离别后的经历。田老师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关心她在这儿的学习生活、住宿情况……现在呢?田老师不愿意说话,好象不熟悉青秀,青秀只能找话说,说什么呢?青秀实在找不到话题。还是田老师先开了口,他朝桌子上的茶杯扬扬下巴,说:“喝水吧!”
青秀看了看茶杯,她不渴,她也不是来喝水的,可没事可干没话可说,喝水也是打破尴尬的手段呀。青秀端起茶杯优雅地少少地呷一了一口,她故意这么优雅,她注意到田老师正看着她,她放下茶杯。田老师问:“入学的手续都办理好了吗?”
青秀点点头,说:“嗯。”
田老师望着屋地,手上摆弄着一条纸,叠上展开,再叠上,再展开。青秀奇怪,田老师什么时候拿到手那条纸的呢?青秀受不了这种沉闷,她挤着话问:“田老师,你上课吗?”
田老师撩她一眼,说:“上。”
青秀问:“你教语文吗?”
田老师看着青秀,好象要说别的什么,但只是那么犹豫一下,还是正面回答了青秀的问话:“教古代文学。”
青秀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不停地搓着手,右手搓左手,然后是左手搓右手,接着是相互搓。田老师问她:“你考的什么专业?”
青秀说:“中文。”她想说是受你的影响才报的这个专业,这是她事先想好的话,但她见田老师情绪不高,没有说。
田老师忽然眯起了眼睛,大张开嘴,青秀惊讶田老师要干什么,田老师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很疲倦的样子。
青秀没想到田老师也打哈欠,田老师这个哈欠告诉青秀,他累了,青秀意识到自己该走了。青秀说:“田老师,我就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事,我走了。”
田老师似乎来了精神,说:“走哇?你自己能走回去吗?”
青秀不明白田老师的话的意思,我这么大个人,又这么近的路怎么走不回去?在中学念书时,那么远的路我都能从学校走回家,这几步路算个啥!田老师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城里不比乡村,夜晚街上很乱。”
青秀听出了田老师的关心,心里有一丝温暖,她笑一下说:“街灯挺亮的。”
青秀站起来,田老师也站起来。青秀朝屋外走,田老师跟着她。屋外很黑,可能刚从明亮的屋子出来的缘故,青秀什么也看不见。青秀摸索着沿着林中小道走,深一脚浅一脚的,田老师跟在身后,提醒她注意脚下,叫她慢点走。青秀希望田老师还说点什么,或上来扶扶她,田老师没说什么,更没有来扶她。
田老师把她送到灯光明亮的开阔宽道上,也没再说什么。青秀回身说:“田老师,你回去吧!”
田老师就站下了,说:“有空来玩吧!”
青秀很乖地点头,深情地看一眼田老师,眼睛有点湿。田老师又嘱咐一句:“别在路上玩,直接回学校!”
青秀答应一声,朝田老师挥了挥手,田老师也朝她招招手。青秀转身走了,她低着头不瞅周围的树木楼房和行人,她没来由地掉下几滴泪,是见到田老师高兴呢?还是田老师的冷淡让她失望呢?她不明白,想象时是那么美好,成为现实却这么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