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蔡中郎到陈世美
一、引子
台湾作家琼瑶有部小说《青青河边草》，曾拍成电视剧，在大陆风靡一时。
琼瑶受古典文学影响很深，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青青河边草”出自一首乐府诗：“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这首诗名《饮马长城窟行》，也有人认为是东汉蔡邕依乐府诗旧题创作，哪种说法正确，今已很难断定。对绝大部分读者来说，作者是谁也无关紧要。
之所以提及这首诗，是想说说蔡邕这个人。
蔡邕是东汉末年著名的学者、书法家、天才的乐器制作者和音乐家——写出“末年”这个词，心里总感到难以抑止的悲凉，这意味着一个繁华王朝就要走到尽头，一场以武力颠覆为手段的全国性大换血就要开始了，在波翻浪涌的阴霾政治环境中，一个人的命运就像浪尖上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颠覆，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乱世出枭雄”，无规则的乱世是滋育奸佞和武夫的时代，品质纯良的文人生于末世，总是难逃悲剧的命运。
生于东汉末年的蔡邕即是如此，不仅生前命运坎坷，死后遭遇也十分离奇——先是辉煌耀目，后来渐渐沉寂；宋元之时，他的名字又被民间艺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在鼓书和戏剧中被塑造成负心汉的标准像，被村夫乡妇挂在嘴边詈骂，直到明初才正名；清代，在他的故事基础上又演化出陈世美的故事，一直流传到今天。
二、历史上的蔡邕
蔡邕，字伯喈，陈留人（今河南杞县），少年时即已博学多才，辞章、数术、天文无不爱好，尤其精通音乐，他创作的琴曲《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被称为蔡氏五弄，隋炀帝把蔡氏五弄与嵇康的四弄合为九弄，作为科举取士的考试内容之一。相传蔡邕流亡吴地时，发现一座亭子的屋顶上有根竹椽甚好，取下来制成笛子，果然音色清亮。又有一次，有户人家用桐木烧火，他听得桐木燃烧时的声音清脆响亮，从火中抢出木料，制成一琴，音质绝美，因为琴尾有烧灼的痕迹，故名“焦尾琴”。该琴后来为齐明帝所得，珍藏于国库之中，由指定的琴师御前弹奏，别人不得擅动。有关蔡邕的音乐造诣还有很多故事，据说他在老家时，有位乡邻请他饮宴，他走到乡邻家门口，听到有客人在屏风后面弹琴，琴声中隐隐透出杀气，他悠然一惊，转身回家。弹琴的客人得知缘由，惊讶地说，我弹琴的时候看到有只螳螂在捕蝉，蝉正展翅欲飞，我担心螳螂捕不到蝉，大约这种杀气流露到琴声中了吧。
蔡邕才华横溢，学识渊博，熹平四年，汉灵帝命蔡邕正定儒家六经，蔡邕书丹于碑，命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前，共刻碑四十六块，称为“熹平石经”。石碑立好之后，每天前去观看临摹的士子车辆多达一千余辆，填街塞巷，盛况空前。蔡邕精通篆、隶，尤以隶书造诣最高，梁武帝评论他的书法说：“骨气洞达，爽爽如有神力”，范文澜先生则说：“两汉写字艺术，到蔡邕写石经达到最高境界。”
蔡邕祖上即以品行高洁而受人尊崇，蔡邕受家风影响，潜心读书，淡泊名利。蔡邕之母缠绵病榻，蔡邕悉心侍奉母亲三年。蔡邕与叔父及堂兄弟同住，“三世不分财”，乡邻都对蔡家的和睦感叹不已。人们称赞蔡邕“文同三闾，孝齐参骞”，说蔡邕文学成就堪比三闾大夫屈原，孝行堪比孝子曾参和闵子骞。
蔡邕尽管如此天才又如此纯孝，灾祸仍然来临，他因为得罪当权宦官的亲戚，被流放五原。流放期间，蔡邕又得罪另一个当权宦官的弟弟，只好流亡吴地，达十二年之久。
蔡邕流亡期间，东汉政局陷入动荡之中，军阀董卓趁乱窃取中央大权。为了扩大自己声望，他以灭族相威胁，拉拢已经名满天下的蔡邕到中央政府任职。蔡邕无奈，只好出山，董卓大喜过望，把蔡邕安置于豪华府第，一再升迁他的官职。初平元年，蔡邕拜中郎将，高阳乡侯，“蔡中郎”一名由此而来。
蔡邕虽受董卓优待，心里并不快乐，筹划着逃跑。他的堂弟说，你相貌气质与众迥然不同，每次出门，人们都聚过来看你，你想潜逃很不容易。蔡邕只好作罢。后来发生的事情，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了——司徒王允等人设计将董卓除掉，朝中大臣均作欢欣鼓舞状，只有蔡邕念及董卓待他甚厚，不由一声叹息。就是这声叹息，给蔡邕带来了杀身之祸。王允斥责他：“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就这样，蔡邕成了董卓的同党，被关进狱中。
蔡邕不想死，除了对生命的留恋，这位六十一岁的老人还有一个宏伟愿望没有实现——他想继班固的《汉书》，续写东汉的历史。他已经酝酿了思路，收集了很多资料，他死了，这一切就化为乌有。为了再续汉史，这位刚正的老人不得不谦卑陈辞，请求王允宽恕他，他宁愿接受黥首刖足之刑，以乞活命。我们无法想象在没有麻醉的时代里，一位老人是被怎样的精神力量支撑着，才敢于忍受黥首刖足的剧痛和身体不便带来的屈辱。
然而，王允听说他要续汉史，更坚定了杀死他的决心，他说：“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蔡邕没有死在武夫董卓手中，却死于同是文人的王允之手。彼时纸张发明不久，书籍的总量甚少，很多学问装在学者的脑子里，杀掉一位蔡邕这样的学者，相当于烧掉一座藏着孤本秘籍的图书馆。听到蔡邕被杀的消息，不知有多少人伤心落泪。
王允除掉董卓之后，政局更加动荡，蔡家人在战乱中四散飘零，蔡邕几千册珍贵藏书散失皆尽。蔡邕小女蔡琰，小名文姬，在战乱中被匈奴人掳走，因姿容秀美且有着名门闺秀的端雅气质，她侥幸未被杀害，嫁与匈奴左贤王。多年后，曹操平定北方。曹操年轻时曾慕名拜访蔡邕，对蔡邕的风采学识很是钦佩。听说蔡邕小女流落匈奴，他派使臣携重金将文姬赎回，此时文姬已在匈奴生活十二年，与左贤王生有两子。文姬忍痛与幼子诀别，回到中原故土，这位聪颖过人的女子后来凭记忆默写出蔡邕的藏书四百篇。
三、戏剧中的蔡邕
蔡邕死后，中国陷入三国两晋南北朝近四百年的漫长混乱之中，此间虽没有出现一位像他这样学识全面的天才，但就某个领域而言，都有人超越了他：文学上，建安七子和陶渊明超越了他；书法上，钟繇和王羲之父子超越了他；音乐造诣上，嵇康的名气超越了他；天文数术上，出现了刘徽和祖冲之；史学上，范晔著成《后汉书》，陈寿著成《三国志》。随着隋唐盛世来临，文学家、艺术家灿若群星，蔡邕渐渐失去光辉。
宋代，科举制空前兴旺，读书人不论贫贱富贵，一考定终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很多寒门子弟通过科举改变了前程命运，他们的妻子也夫荣妻贵，进入贵夫人行列。有女儿的人家把与进士结亲视为莫大荣耀，有些富豪人家发榜的日子守在榜前，看见年少进士，主动前去提亲。在那个十五六岁就结婚、十八九岁成为大龄青年的时代，大部分男人考中进士时，膝下已经儿女成行了，未订婚的进士寥寥无几。未婚进士数量越少，越是像宝贝一样被争来抢去，他们可以择优汰劣，选择门户最富足女儿最娇美的人家婚配，那些已经娶妻生子的进士只能守着糟糠妻，眼看着年少进士做富家乘龙快婿，人财两旺，春风得意，可想而知，他们心里该是怎样羡慕与嫉妒。
在全社会的狂热追棒之下，难免有品质不良的进士喜新厌旧，弃妻爱妾，也难免有的进士利欲熏心，抛妻弃子，做富贵人家上门婿。人们听到这样的事情一定是愤怒的——他的糟糠之妻虽然不漂亮，不风情，但她含辛茹苦，包揽家务，为了给他筹措路费不惜把压箱底的衣饰变卖，望穿秋水盼他的喜讯……他考中进士，她可以熬出头了，他却像扔破抹布一样抛弃她，让她所有的希望成为泡影。
宋代经济繁荣，文化昌盛，曲艺在城乡间盛行，一些鼓书艺人走村串巷做表演。既然说鼓书是一种谋生手段，艺人就要挖空心思揣摩听众的心理，才子佳人、英雄好汉，是民间文学的两大永恒主题，除此之外，还应该说些贴近生活、容易引发人们共鸣的故事。科举时代里，进士充当着大众偶像的角色，进士的第一名状元，更是受百姓膜拜，说点状元故事，也是很吸引人眼球的，
陆游诗：“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写的就是鼓书艺人表演的热闹场景。诗中的“蔡中郎”就是蔡邕。“满村听说”的蔡中郎是什么形象呢？有部南戏《赵贞女》，说的是蔡伯喈进京赶考，考中状元后贪恋富贵，抛弃结发妻子赵五娘，赵五娘历尽艰辛，进京寻夫，蔡伯喈不但不相认，还用马踏赵五娘，招致天公震怒，用暴雷将他劈死。南戏产生于南宋时期的东南一带，与陆游听鼓书的时间、地点比较接近，两者内容应该比较相似。
才子兼孝子的蔡邕在戏曲中竟然变成负心汉，听起来匪夷所思，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那些现实生活中真名实姓的状元，艺人怎敢乱说？只能向历史人物中搜寻。蔡邕是文人，曾经名冠一时，跟状元的身份有点接近，欣赏敬仰他的两个人——董卓、曹操，在民间文艺中都是奸臣的代表，在艺人简单淳朴的心中，被两个奸臣赏识的人，肯定也不是好人，而且蔡邕死去近千年，后代荡然无存，把他塑造成负心汉不会惹来麻烦。东汉时科举制还没有创立，哪来的状元？听众大都没文化，不会去计较这些。从“满村听说”来看，蔡中郎的故事是很受欢迎的。
就这样，蔡中郎从宋代一直被骂到元代。
元末进士高则诚在《赵贞女》的基础上写成《琵琶记》，主要人物仍是蔡伯喈和赵五娘，写蔡伯喈考中状元，牛太师要把女儿嫁与他，蔡伯喈不肯，欲辞官不做，皇帝又不允许，只得入赘牛府。蔡邕走后，家乡遇到严重灾荒，他的父母先后饿死，妻子赵五娘一路行乞进京找到蔡伯喈，幸喜牛XX贤惠，最后以一夫二妇的大团圆结局。
剧中的蔡伯喈忠臣孝子，赵五娘和牛XX贞女贤妇，很符合主流道德伦理观。高则诚进士出身，文化素养高，所写剧本情节生动，词曲典雅，很快传唱开来，尤其得到上层人士的喜欢，明太祖朱元璋都称赞它“山珍海错，富贵家不可无。”这样，蔡伯喈又成为状元的正面典型。
四、戏剧中的陈世美
科举制仍在继续，负心郎仍旧产生，人们还是期望一个反面的状元形象，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不满。清代，陈世美应运而生，取代蔡伯喈，成为负心汉的代名词。陈世美故事是蔡中郎故事的翻版，在细节上又做了改动。第一个改动是陈世美中状元后，招他为婿的不是牛太师，而是当朝天子，做皇帝的女婿，这可比做牛太师的女婿更有诱惑力。第二个重大改动是在故事的结尾处，处罚负心汉的不是天公的怒雷，而是包公的虎头铡。
经过这样一改动，就把负心汉的故事与清官断案故事揉和在一起，一个故事中出现众多煽情人物：一方是高高在上、平民百姓望之如神仙中人的皇帝、状元、驸马、公主、太后、包青天；一方是压在社会最下层、恍如左邻右舍的农家女子秦香莲。观众先被秦香莲的悲惨经历引得泪水涟涟，又被陈世美的狼心狗肺气得七窍生烟，后为包青天伸张正义感动得拍掌叫好。一部戏能引得观众又哭又笑，又赞又骂，难怪《琵琶记》、《牡丹亭》、《汉宫秋》、《桃花扇》这些字字珠玑的名剧，都不如《秦香莲》在民间有亲和力。
陈世美是什么人？近年有人考证出几种身世，有说他是明万历年间进士，有说他是清顺治年间进士。几种说法略有差异，却有个共同点，都说陈世美原本是好人，因处世不圆滑得罪了人，仇人报复他，将他编成戏中的负心汉。这几种说法是否正确，很难得到确切的验证，但联想到蔡邕的千古奇冤，陈世美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呢。
蔡中郎、陈世美现象随着科举制的兴盛而产生，随着科举制的结束而慢慢消褪，前后历时近千年。可以想见，如果现在仍在实行科举制，蔡中郎和陈世美的故事就还会受到民众强烈的欢迎，无非听腻了陈世美，再换上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但是故事的大致内容，不会有太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