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知青生活 十九、阔气的北京人和豪爽的士兵
在我们中国的军人当中,以农家子弟为最多。唯他们才是中国军队的脊梁。虽然起主导作用的是军中精英或是各级指挥机关,但是如果没有默默无闻的农家子弟的吃苦耐劳和勇于牺牲,就没有中国的军队。像抗美援朝那样大规模的对外打出国威打出军威的战争,普通士兵们在没有海空力量的情况下面对死亡前仆后继的精神,是有些精英们承受不了的。
至于十年动乱中在少数干部子女中兴起的从军热,不过是他们“曲线救国”措施中的曲线,最终的目的并不是做军人。他们中的有些人并不想冲上敌人的阵地去堵枪眼,而当年黄继光烈士也并没想通过自己参军入党的经历为自己谋一个什么好位置。
在上甘岭上,本来准备去牺牲的是黄继光的连长万福来,营指挥员是命令万福来去消灭那个敌人火力点的,但黄继光以连部通信员的身份上前说:“有我在嘛!”——那意思是还轮不到连长去死。所以后来黄继光勇敢地信心十足地一去不返,而万福来直到几十年后还在到处宣讲黄继光的故事。黄继光有什么远大的革命理想或是有什么深奥的马列主义修养?我说其实他只是个老实人,不过认为只要还有一个当兵的在,就轮不到指挥员亲自去炸敌人的火力点。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脚踏实地的中国农家子弟,中国军队才在敌人眼里变得十分令人生畏。
我在边境上呆过,也就有幸结识了几位边防军人。他们都是农家子弟。
小周是四川人,他经常到我们哨所来坐坐,聊聊天。他和我们聊天的时候,也并不说什么为保卫祖国赴汤蹈火之类的话,不过是说东北很冷呀、站里辽宁籍战士或是山东籍战士有时候欺侮他们四川人呀之类。不过站里让他喂猪,他就能把猪喂得很肥,让他做饭,他就能让战友们吃得好,让他站岗巡逻,他也能认真严肃地去执行而已。我从没听说过小周在站里出过什么纰漏,反正他干什么像什么。不过在他入党的问题上,有些辽宁籍或是山东籍的战士给他提了些意见,他有些沉闷。后来就不能又好了。他和我们这些知青打交道时,总是先笑一笑再讲话。当然我们也很喜欢他。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是中国的“十年动乱”时期,国家大概在对农村的政策上很有些偏差。本来应当最不缺粮的农村地区偏偏缺粮。这个现象反映到部队,就是那些农家出身的士兵对我们国营农场的人手里的粮票最感兴趣,无论是山东、辽宁还是四川籍的士兵,都盯着我们手里的粮票。
先是有一位辽宁籍士兵向我们农场的一位知青借了几十斤粮票,后来他还不上,就从战友当中调剂了一套军装抵债——当时中国最时髦的装束就是军服。山东籍的士兵知道了,也趁站里战备紧张、装备股送来大批子弹时,偷拿了几十发子弹向我们换粮票。他们知道我们经常钻进树林里去打猎。小周虽然生长在被国人称为“天府之国”的四川,但他也向我“借”过粮票,当时我没找他要回报,他很不好意思。
有一天小周下岗以后没有回边防站,而是来到我们哨所,他知道那一天是我的岗。我觉得他一定有事。
果然他犹豫了一下对我说:“我家里边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也请好假了。”
我说:“好啊,咱们有了嫂子啦!”
但他狡猾地对我笑笑说:“不过对方嫌我家里面穷……”
我还没明白,就说:“我再给你凑几十斤粮票?”
他却忍不住放声笑起来说:“我知道你有一套的确良中山装,还有半导体收音机和手表?”
我听了如梦方醒,也笑着对他说:“你这小子,先把媳妇骗到手再说?”
他笑着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那个人我认识的,我真的很喜欢她,只是她家里不大同意哟!”
于是我就答应了做他“骗媳妇”行为的同谋。几天后他穿着我的“的确良”衣服、挎着我的便携式半导体收音机并戴上我的“上海牌”手表出发了。
他走了以后,我又担心得很,怕他把我的行头弄坏了。
当然一个多月以后,我的个人财产完璧归赵了。
可是几天以后小周又来找我,绕来绕去好半天才说:“再帮我凑点粮票好不好?”
我说:“你还要?”
他小声说:“不是我,是我老乡陈班长。”
陈班长我认识,他是站里的党小组长,他当然不好意思直接找我“借”粮票。
我说:“行,我试试。”
小周松了一口气,说:“等他回来,让他帮你弄点子弹。”
我知道陈班长不会掺乎这种事情,要动手弄子弹也是小周。
可是当陈班长从四川回来,还没赶上帮我弄子弹呢,他自己弹带里的一百多发子弹都没了!正赶上团里装备股要来检查装备,他作为一个班长、站里的党小组长,弹药丢失是个什么罪过!
多亏了小周暗中联络了几位四川老乡,帮陈班长把子弹凑齐了。当然陈班长的子弹不成问题了,可是答应我的子弹却泡汤了。陈班长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小周以他的名义答应帮我弄子弹。小周却一见着我就低下头去,不好意思。
来检查装备的股长大概在团里呆久了,有些无聊,这次下来借着检查装备的时机就想玩一玩。那天他以检查什么的名义带了几个人钻进树林,想打猎又没打着,他干脆叫手下人在远远的树上挂了一张报纸,几个人打靶玩。那枪声在寂静的树林里十分刺耳。
正好我们在巡逻,听到枪声就迅速跑过去。
股长见了我们,脸上十分难看,他一反以往见到我们就训人的姿态,竟笑着与我们开起了玩笑。
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十分紧张,因为他训斥过我们多次了,边境两公里以内不许鸣枪。像这种严重违反边境纪律的事,从来都是他们捉我们,今天却被我们逮了个正着。要是被我们报给他团里,他的军装就别想穿了!
但是带队的庄排长却不想与他们为难,只是笑笑就带我们走了。那位股长擦了一把汗,赶快带人回去。
小周见状心里一动,他一边跟着股长往回走一边说:“那里边那个姓石的班长一直想向我们要子弹!”
说完他看了股长一眼。
是呀,万一我们排长不告发他,而我这位石班长却因为要不到子弹而偷偷地告到他们团里,那还了得!
股长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周的意思。
股长回团部了,临走时暗中委托小周代他送我一顶军帽,军帽里满得冒尖地装着子弹,竟有一、二百发!小周送过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他可算还了我这个人情。
后来我回队里当了队办小学教师,我把那些子弹作为学校学军项目组织学生打了一次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