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手机一开,短信息铺天盖地。大多是老闫的,问我死哪了,叫我别忘了28号她结婚。凌飞两条,告诉我老闫结婚那天等他过来接我,嘱咐我按时吃饭,象我妈似的唠叨。有一条信息是方海洋的,让我开机后给他电话,说他惦记我。
我先给老闫打电话,她听到我的声音夸张的叫起来:“老李,下次消失之前给句话行不?我每天忙的要死还得惦记着你的生死,你什么意思啊?”
我楚楚可怜地说:“你现在是最幸福的女人,还能想起我来?”
她那边很嘈杂,声音听不太真切:“别他妈给我装,我现在试婚纱呢,没空跟你废话,赶紧过来帮我看看。”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无奈的应允,换了衣服赶紧出门。
出租车上我给方海洋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一下就通了,可以看出他现在不忙,而且身边没别人。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许关机,怎么记不住?”他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气。
我无声的微笑,想象他偶尔孩子气的样子,却故意漫不经心地说:“我记性不好你不知道啊?下次注意好了。”
他拿我毫无办法,口气软下来,是那种令我沉醉的温柔:“我很担心你,这两天又很忙,没空过去看你,都快急死我了。这一次小刺猬又为什么冬眠啊?”
我轻轻地笑,想起我第一次关掉手机,与外界隔绝的时候,他找不到我心急如焚,提前从国外飞回来,直奔我的公寓,看到我衣衫不整,睡眼朦胧,一把抱住我,仿佛什么珍宝失而复得,到现在我仍记得当时他急切的表情,他那么紧的抱着我,几乎令我窒息了,但是只有那一刻,我才觉得他离我如此之近,这个优秀的男人是我的。后来他不得不习惯我的经常消失,无可奈何的容忍着我的这个坏毛病,嘲笑我象刺猬一样不定期的冬眠。
一丝柔情将我默默萦绕,我不觉也温柔起来:“没什么啊,想休息了。你现在做什么呢?忙不忙?”
“还好,刚把开发区那边的问题解决,明天去北京开会。”
“啊,”我有些失望,“我以为可以见到你。”
“我也想见你”他略一沉吟,“今晚一起吃饭吧,到时候我叫司机去接你。”
我高兴起来,轻快地回答:“不用,我现在去陪老闫试婚纱,你定好地方给我打电话,我自己去。”
“好,那你自己小心,乖乖的啊!”
在彼此面前,我们都象是孩子,给对方很多的宠爱,也希望被对方宠爱着。就是这样,明知是有毒的蜜糖,却紧紧抱着偷来的快乐不想放手,一味的沉醉,双双沦陷。有时会在夜半惊醒,为着这份无法见光的爱情黯然神伤,终究觉得心底的某处缺了些什么,时常会有空落落的慌。但是不肯承认自己因爱憔悴,面对朋友的责难,我若无其事的微笑,狼狈地遮掩着心里的伤口。
忘了跟方海洋怎么开始的了。那时我心如死灰,对生活彻底失去了希望,下意识的抗拒一切感情,一味想放纵自己,彻头彻尾的变成坏女人。好象在一次采访中认识了他,后来工作辞了,跟他的交往仍然继续,再后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当时不是特别当真,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还算舒服,既然想找个依靠,不如找个根深叶茂的。
方海洋是这座城市的市领导,经常出现在本市新闻的首条,衣冠楚楚地坐在各种会议室参加那些无聊的会议。也算年轻有为,刚过40,就坐到这个位置,前途该是无可限量的。所以我清楚地知道,他的身份地位不允许他出任何差错闪失,所以,我从没奢望他会娶我,想都没想过。他曾经有一次在凌晨打电话给我,酒醉后的絮叨让那刻的他格外的真实、脆弱。他说:“小冉,对不起,我给不了你。”那时我们已经有了真感情,我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与痛苦,我握着听筒不出声,泪便一滴一滴落下,我死死咬住手指,怕自己哭出声音。
就这样吧,既然一头撞进来,那就生死由命吧。
当我赶到“最爱”的时候,老闫已经试了无数件婚纱,接待小姐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言语之间也隐约有些不耐烦。老闫不管那套,继续挑拣着那些红的白的衣服,兴致高的不得了。看见我她更兴奋了,嚷嚷着:“快,老李,看看怎么样啊?”
我端详着“还行。”
“还行哪行啊?我得要完美!结婚啊这是。”她身上穿着一件露肩的白色婚纱,又拿起一件高领带披肩的冲着镜子比划。
“嗯,”我四下张望着,敷衍她,“仔细点挑,头一回结婚,怎么着也得象回事。”
她怒目圆睁,冲我大声说:“呸!胡说什么呢,我就结这一回!人家会跟齐康白头到老的!”
我赶紧告饶:“是,是,我口误啊。求你老人家别再跟我人家人家的,看这一地鸡皮疙瘩,冷!”
她翻给我个白眼,又钻进试衣间去了。接待小姐一脸无奈抱着一大堆衣服站在门外。我悄悄地对她说:“不好意思啊,这人有点婚前综合症,没怎么结过婚,紧张是难免的啊。”她笑了起来,脸色缓和好多。
我隔着门问老闫:“你家的新郎呢?他怎么没陪你?”
“他还有个官司没完呢,说是这两天结案,当事人紧张的不得了,总要求一起分析案情,弄的我老公都快成她的了。”老闫话听着象抱怨,其实是得意的不得了,齐康年轻有为,自己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生意还算不错。
我故意刺激她:“那你得小心了,现在可流行律师跟当事人搞暧昧,没办法,当事人难啊!”
老闫穿好衣服出来,对我的话十分不满:“李冉你怎么回事,不能说点好的?”
看她较真的样子,我有些意外,大概结婚之前总是会有些患得患失,特别敏感吧。我忙严肃起来:“开玩笑,真的啊,好事临近,百无禁忌吗不是?”
她笑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圈:“不知怎么搞的,我这些天特别不踏实,变成小心眼了。”
幸福中的小女人。
原来结婚可以使一个女子发生那么大的改变,再强悍,再犀利,再聪明,终究敌不过一个情字,那人一个浅浅的微笑便可以将其打回原形,其实,不过是需要依靠,需要呵护的弱女子,所有的坚强,冷静,都是表演给人看的把戏。我轻声叹息,忽然对她充满嫉妒:有个自己想嫁,碰巧他也想娶你的男人,该是多么幸福,那种简单,平实的满足,对我而言却是遥不可及。
电话响起,是若欣。
我有些夸张的笑:“我在看老闫婚纱表演,这家伙现在骚的很,你来参观不?”
若欣的声音始终不温不火,浅浅笑着:“现在不行,我还在单位呢,晚饭一起怎么样?”
我想起跟方海洋的约会,“我不行,有约了。你跟老闫说?”我把电话递给老闫,“若欣,她说一起晚饭。”
老闫边冲我皱眉,小声说:“我跟齐康说好了去新开的那家韩国料理啊,”一边接过电话:“若欣,你现在过来吧。”
我不理会她怎么敷衍若欣,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报纸。方海洋的行踪当然总会在第一版出现,我迅速地扫过,他最近还真是忙啊。翻过第二版财经专栏,有凌飞的专访,题目大的吓人《最年轻的商界领袖》,我忍不住笑起来,冲老闫招手:“现在媒体已经把阿飞捧成如来佛祖了啊!”
老闫已经挂了电话,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说:“当然啊,又年轻,又帅,关键还有那么多钱,想不成偶像都难啊!”她凑近我的脸,神秘兮兮地“早知道你俩没戏,那时我还不如把他拿下呢,可惜了一块好肉,掉人家碗里了。”
我翻给她一个白眼:“说的真难听啊。别忘了你是有主的人了,还惦记着别人碗里的肉?”
她干脆拉个椅子坐在我身边,一副要深谈的样子:“真的啊,我真的好奇,你俩真的没事?鬼也不信啊!为什么没结果呢?”
我作投降状“服了,大姐,这些年你说多少遍了啊?不烦啊?你这么啰里八嗦的怎么给人家大律师当老婆啊?”
老闫狠狠的瞪我一眼,站起来接着照镜子:“你就嘴硬吧!自己的事也不抓紧,以为自己是小女生啊,还等着天上掉下个宝哥哥?”
我翻着报纸,懒懒地回答:“宝哥哥那样的我还真看不上。你管好你自己吧,刚把自己推销出去就操心别人。”
她还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白说。
这些年来,我一直是朋友们的一块心病,大家都觉得我不应该变成这样,但是我到底应该怎样,他们也说不清楚。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是这样,没固定工作,指着给报刊写点专栏度日,天知道,在这个一切迅捷的时代,靠在键盘上敲字能敲出多少钱来,如果不是凌飞,方海洋的救济,我早饿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整天朝气蓬勃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无所是事,混沌度日的老女人?好象完全脱离了正规,故意要把自己弄的跟正常人不同一样。总有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自己也会问自己:我想怎样?我要什么?答不上来,没人能给我答案。
混沌度日。
习惯了。
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