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近很爱回忆。
只要跟老朋友在一起,就会滔滔不绝地追溯当年的种种,沉溺其中自得其乐,全然不顾听众心不在焉的反应。
直到有一天老闫忍无可忍拍案而起,继而翻个白眼给我,斩钉截铁地说:“李冉,你老了。”我一时受了刺激,刚刚因为兴奋还在空中挥舞的手臂狼狈地悬在那,突然没了兴致。我悻悻然闭了嘴,这个老闫,专门打我三寸,但无可否认,她又一次英明正确,尽管我不想承认,但的确,我老了。近乎疯狂的热爱回忆便是明证。
消沉了好几天。情绪莫名的糟起来,不乐意见人,躲在家里上网。总是这样,每当我郁闷的时候就会逃到网络上去,那个虚拟的世界可以让我将身体缩进壳里,自欺其人的获得安全与满足。
我问“烟灭”:“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他哈哈地笑,发过来一串的鬼脸“28岁啊,真的是老女人了!”
我气结,骂过去“去死吧!”
这个人是我网上的爱人,相识一年多,没见过,不知道他真实的背景跟姓名,但是却无话不谈,是可以没有任何顾虑诉说自己苦乐的知己。他经常会在午夜时分打来电话,说“妖精,我想你了。”隔着时空,在同样寂寞的夜里,这样的表白便多了些伤感与缠绵,有时我会握着话筒落下泪来。
跟他发泄一通很有效果,心情好很多,居然想出去找饭吃。想了想,还是不想见朋友,决定自己慰劳自己。
戴着耳机,走在路边,王菲的《流年》在耳边轻轻回荡。华灯初上,街灯洒下一圈圈的黄晕,默默释放着温暖,暧昧而迷离。
一辆黑色的凌志在我身边无声的滑行,缓缓靠近。我惊觉,扫一眼车牌,是招摇的“6666”,心里窃喜,今天可以吃顿大餐了。
坐进车里,凌飞笑嘻嘻地看着我:“不是又闭关了吗?重返红尘了?这是去哪啊?”
我在音响里找到《流年》,靠在真皮座椅里,MP3跟高级音响果然不可同日而语,真他妈的腐败。我瞥一眼凌飞的笑脸,有气无力的说:“找食吃。”
他笑的象孙子似的“你也知道饿啊,怎么没饿死你啊?”
我闭上眼作要死状“我要吃海鲜。”
凌飞把音响的声音调低,说:“你就不能象正常人那样?感情、生活通通乱七八糟,自己受罪,别人看着也难受。”
我猛的睁开眼睛,探过去恶狠狠的说:“你没事就请我吃饭,有事就放下我赶紧滚蛋,废什么话啊!”
凌飞轻轻摇头,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你就会跟我来劲,有本事跟方海洋嚷去啊。”
我伸手去开车门,凌飞一手摁着我的胳膊,嘴里告饶:“好,好,姑奶奶,我错了成吗?你消停会吧!”
他看我不动了,掏出手机打电话:“老马啊,我这临时有点急事,饭局就不去了……哪里话啊,真的有事……改日,改日我请你……哈哈……好,就这样……”
我厌恶地给他个白眼“满嘴谎话,你现在堕落的不象话啊!在你老婆面前也这样?”
凌飞干脆不理我,很专心地开车。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他对我的无理取闹毫无办法,很多次公开宣称,最怕的女人就是我,后来娶了老婆,还一直说我比他老婆更让他头疼,到是我怕被他老婆误会我有什么企图,收敛了很多。
“金泊”是这座城市最好的海鲜楼,海鲜做的非常地道,很多是直接空运过来的,所以价格也贵的惊人。除非有人请客,我绝不会自己当大头自投罗网。这里环境豪华舒适,服务生训练有素,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令我这样的贫民阶级暗自汗颜。凌飞是这里的常客,从经理到服务生看见他都热情地招呼,他大大咧咧地跟人应酬着,好象这是他家的后花园。我不由默默感叹,这个社会如此现实而功利,让人绝望。
凌飞一边帮我把蟹肉剥出来,一边继续刺激我:“看你饿鬼托生的样,这么多年就没长进,什么时候学会做淑女?”
我享受着美味,口齿不清的说:“下辈子也不想,多累啊!”
凌飞犹豫一下,又不知死活地说:“真奇怪方海洋看上你哪一点?他那种人应该是阅尽人间美色吧?”
看在满桌的美味份上我没跟他计较,不在意的回答:“看走眼了,后悔来不及了。”
凌飞凑近我,又问:“那你呢?怎么选了他?”
我心里忽的颤一下,顿了顿,还是不在意的告诉他:“他有钱啊,我傍大款。”
“他比我有钱吗?”凌飞并不放过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有些闪躲。
“这个话以后不要说,被你老婆听到我死定了。我们之间的事本来就令人怀疑,你别找不安生,我可经不起折腾。”我低下头继续认真的消灭那只螃蟹。
安静了片刻,那个家伙又忍不住了:“咱们认识几乎一辈子了,你就不能跟我交个底,你老人家想干什么?如果方海洋想享齐人之福,我负责找人跟他谈。”
我努力咽下口里的东西,瞪着他说:“大哥,不就吃你顿饭吗?至于吗?你是诚心想给我添堵啊?除了他咱们就没共同语言了?”
这次他出人意料的没有让着我,迎着我的目光,口气坚决:“再不管你都疯没边了,今天必须说清楚这个问题,我得对你负责!”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螃蟹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你老年痴呆了啊?你又不是我老爸,负责个屁啊。”
他点燃一支烟,把手里的打火机摔在桌上,低吼:“李冉!”
看的出,他真的生气了,我可不想惹怒他,还没结帐呢。我拿起那个ZIPP打火机,陪着笑脸:“很贵的,这么不爱惜,真是财大气粗啊。好,我认真回答你的问题,怕了你,凌大老板。”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清楚我跟方海洋的事情。认识他三年,做他的地下情人两年,朋友只是知道我跟一个有妇之夫来往甚密,知道是谁的只有凌飞,是在一个饭局中狭路相逢,不知怎的竟被他看出问题,一直觉得这家伙感觉并不灵敏,但这件事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我淡淡的说:“你知道,以他那种身份是不可能离婚的。我也没要求他离婚。”
凌飞恨铁不成钢,语气里更加了恼怒:“那你想怎么样?永远见不得光?为什么啊?你就那么爱他?”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底的哀伤无声的扩大,定一定神,我注视着凌飞的眼睛,轻轻说:“什么是永远?我没想过。爱?我不知道是不是爱他,只是跟他在一起很舒服,这就好了,到哪算哪吧,不想那么多。”我抓起一只螃蟹“好了,大老板,员工例会到此结束,别再影响我的食欲了。我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凌飞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一副打死再不开口的架势,无奈地闭了嘴。
我专注地吃着东西,命令自己不可以伤感,有的吃就好,这世界还有很多人衣食无着呢,比起他们,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