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落中
韩小简一直就觉得她的爱情与冬天有关。秋末冬初吧,她的爱情总是在这个季节里或来或去。
现在是北方十月的中旬,天气已经微有寒意了。这一段时间里韩小简的心情一直就不算太好,她刚刚和她的第三个男朋友分手。韩小简的第三个男朋友的名字叫孙培根,去年的这个时侯他们认识的,相处已经差不多快一年了。
在与孙培根分手的日子里,韩小简最想找人诉说的就是高岗。高岗是孙培根工作的俱乐部的经理。一直到分手,孙培根永远也不会知道韩小简会认识高岗,而且是韩小简在跟他认识的差不多的同一时间里。
韩小简在大连的某家电台里工作,是心理热线的节目主持人。在干燥寒冷的东北地区,大连应该是一个比较出类拔萃的海滨城市,气侯湿润,冬暖夏凉,色彩鲜艳而又善解人意。这样的城市和条件最能够孕育出美女了,所以说做大连的女子是很骄傲的,因为大连的水土养人,让她们几乎个个漂亮,皮肤白暂,个子高挑,出落的如同清水芙蓉,就像大连的空气,清新而且怡人。
可让韩小简感到遗憾的是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美人。虽然她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大连女子,却比不得其他的那些大连女子,她不漂亮。但她也是皮肤白暂,个子却并不高挑,刚刚够得上一米六零。五官很周正,可却不美。但有人说她象南方女子,娇巧玲珑,很有味道。
很有味道,这往往是人们夸一个不漂亮的女人常常惯用的一个词语。一个人说两个人说也就罢了,可几乎认识韩小简的人都这么说。日久天长,连韩小简也认为自己的确很有味道了。与生俱来的孤独和冷漠缔造了她的童年以至现在的忧郁感。
韩小简想那些人所说的味道可能就是指她的这种忧郁吧!这种忧郁区别于楚楚可怜和寡寡郁欢,这种忧郁类似于一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铸就了她独特的气质。比如站在一大群漂亮的女子中间,她就是可以让别人过目不忘。让别人过目不忘不是因为她的不漂亮,是因为她的那种独特的带有忧郁气质的优越感。
其实韩小简从来就不是一个不自知的人,她很敏感,敏感的象一只嗅觉灵敏的小狗,往往在别人最不经意的时侯流露出来的一句话,一个表情,她都能从中体会出个中滋味。好听点说是善解人意,不好听点说是多疑。韩小简知道自己这样不好,这样会让她生活得很不快乐,可是她却没有办法改变自己。
从小到大她就生活在挣扎之中,自己不断的和自己叫劲儿:我到底想要怎样呢?这常常让她处于一种混乱茫然的状态,有点象是自爱自怜。她想自己之所以这样,完全要有赖于她的父母,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韩小简不止一次的暗自发誓,倘若自己将来有一天有了孩子了,她一定要力尽所能,给他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韩小简认定自己将来如果有孩子的话也一定会是一个男孩儿。韩小简不喜欢女孩儿,她固执的认为女孩儿很麻烦,她觉得她自己已经够麻烦的了,假如再有一个女孩儿,一不小心再继承了她的这种飘忽不定的秉性,那就更麻烦了。切身体验,一个健康的环境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来说是多么重要!
韩小简是个土生土长的大连人,可她在大连却没有家。走在大连的大街上,置身于她土生土长的大连,韩小简感觉自己象是悬浮于大连半空中的氢气球,上不去,下不来。七十年代出生的韩小简,眼看着大连一天比一天变得漂亮,现代,她却是一天比一天慌乱和不安。她的那些朋友们,那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女朋友们,一个跟着一个比赛似的都相继的结婚生子了,她多么渴望自己也有这一天那!她渴望有一个家!这个渴望已经不屈不挠形影不离的伴随了她二十几年!
韩小简越来越害怕参加别人的婚礼,她害怕那种喜悦幸福的气氛,这会让她更加清晰的映衬出她的孤独和落寞。可这样的场合对于她来说又实在是再所难免的,韩小简大小也是个节目主持人,主持的栏目拥有极高的收听率,在大连,也算是小有名气。于是有人结婚的时侯专门让朋友的朋友邀请她主持婚礼。这种事情往往都不好拒绝,一发动千斤,她本来已经很孤独了,她不能再没有朋友,她不能得罪他们,否则人家会说她摆架子。好吧,韩小简就当作自己是在制作节目。反之她宁愿把钱托付他人转交给当事人或者是半路逃之夭夭。接近三十岁的女人了,当面对他人关切的询问她的婚姻状况时,她实在是再也装不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个人过得挺好!”
一个人好吗?不知道别的如她这般年龄的女人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总之,韩小简知道她自己一个人过得并不好。最简单的就是韩小简精心练就的一手好厨艺都不知道该显摆给谁看,该做给谁吃。
韩小简坚信自己一定会是一个好老婆一个好母亲的,是生活始终未能给她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
韩小简很小的时侯她的父母就离婚了。那时侯她大概也就三两岁吧,她随着她的母亲。韩小简的父亲不喜欢女孩,特别特别的不喜欢女孩。在以后韩小简懂事一点的时侯,她的母亲告诉韩小简,她离婚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韩小简是个女孩儿。
在韩小简的记忆里,她怎么努力都勾勒不出她亲生父亲的轮廓,她真的是一点都记不起来她的亲生父亲长的是什么模样了。在她大约四岁左右吧,韩小简曾经被她的母亲送到她的父亲那里住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在她父亲那里的两个多月,也是韩小简的母亲生活得最为潦倒的时侯。她的母亲在一家理发店里给人家当学徒,没有任何收入的那种。
送韩小简去她父亲那里,是她的母亲万不得已的决定。她的母亲许芳流着泪说:“小简咱们都忍一忍,妈妈怎么着也得学会点手艺养活你养活自己。”这句话韩小简真是记忆深刻!
韩小简记不得父亲的样子,但是她记得她的父亲的确是一点都不喜欢她。不仅她的父亲不喜欢她,就连她的奶奶也不喜欢她。她的父亲和她的奶奶住在一起,他们整天都不跟韩小简说一句话。他们几乎就无睹于韩小简的存在。
韩小简一个人跑出家门跑到马路边儿上去玩。她看马路上的行人,看马路上行驶的车辆,傍晚的时侯会遇到邻居家的被大人从幼儿园里刚刚接回来的与她同年龄的小孩,运气好的话,她还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一会儿,他们教韩小简唱儿歌:“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导我们向前进……”韩小简和邻居家的小孩载歌载舞,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次意外,韩小简在那个没有人管的两个月里过得应该还算是快乐的。
韩小简没上过幼儿园,因此她分外的羡慕可以上幼儿园的邻居家小孩。她在每天晚上的同一时间里去路边儿等侯那些孩子放学回来,然后他们一起找各种节目游戏。
有一次他们“藏猫猫”,韩小简快速的跑过马路,她想躲到对面的柳树后面,他们肯定找不到她。她只想跑到对面,却忘记了应该做一下事先瞭望,突然而至的刺耳的刹车声音吓坏了所有的当事人,韩小简跌坐在马路中央,一辆大解放车只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将韩小简碾入车底了。
韩小简被人们送回家里,她的父亲气坏了,他拿菜刀跺烂了韩小简的鞋子,他和她奶奶进进出出随手关门不允许韩小简再迈出家门一步。他们更加冷落她。韩小简幼小的心灵怎么也不会明白她的两个至亲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的讨厌她。
韩小简被母亲接走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的父亲。据说在韩小简离开以后,她的父亲也随之失踪了,好像没有人能够说得清他到底去了哪里。他是韩小简的心里永远也不能够释怀的心结,一个谜。
韩小简的父亲是一个性格怪异的人,长着一头又浓又密的头发,却不分四季地终年戴着一顶黑色昵子帽,他不苟言笑,擅长书法和绘画。毕业于辽宁鲁迅美术学院的韩小简坚信自己喜好绘画完全是受她父亲的遗传和影响的缘故。她一直梦想自己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女画家,却阴差阳错的成为了一名电台的节目主持人。
在那两个月里,韩小简曾经亲眼看见过她的父亲用一支碳素笔随便的在一张纸上画了一只猫,奶奶家养的那只肥实的黄猫在捕捉老鼠时侯的形态。父亲把它画完之后随手扔在一旁,韩小简拿在手里看得心惊肉跳,那么逼真!简直就可以呼之欲出了。就因为这只猫,韩小简突然的就原谅了父亲对待她的所有的过失。韩小简把那张画偷偷的揣在怀里,那张图画韩小简小心的珍藏至今。
“猫戏老鼠”让韩小简疯狂的热爱上了绘画,它是那个男人除了给了韩小简生命以外,是唯一留给韩小简对他拾遗起来的留念。
成年后的韩小简曾经就她亲生父亲的问题和她的母亲许芳谈论过几次,她拿出那张“猫戏老鼠”,问她的母亲:“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许芳看着那张“猫戏老鼠”说:“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象个艺术家。”
韩小说:“可你们为什么离婚呢?”
许芳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儿,他不喜欢女孩儿。”
韩小简说:“这个你跟我说过我知道。我是说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许芳说:“他脾气很怪,你生下来以后不到半年他就迷恋上了易经八卦,他整天都不和我说一句话,我受不了。”
韩小简笑了,说:“我还以为他就不和我说话呢。”末了她让她的母亲猜测,“那你说他能去哪里呢!”
“不知道。”许芳自嘲:“虽然和他做了几年的夫妻,但是我好像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似的。”
其实韩小简问她的父亲的事情也并不是想太过多的了解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无论她的父亲怎么样,在过去还是将来对她似乎都没有多大关系。只是偶尔当翻看到那张“猫戏老鼠”才让她感到隐隐不得割舍的是那缕亲情!那缕亲情让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够没有一点关系。
当年韩小简的母亲把韩小简从前夫家接回来是因为她又结婚了。她在理发店里当学徒认识了一个常去洗发刮胡子的中年男人,男人是一个丧偶二年的司机,他见过许芳一面以后就没有由来地爱上了许芳。接触几次,男人把许芳从理发店领回到自己的家里,许芳说:“可是我还有一个女儿呢!”
男人说:“你有女儿有什么关系,以后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许芳很感动,她认定他是一个好人,可以无条件收容她和她女儿的好人。于是许芳把女儿韩小简从前夫家里接回来,她让韩小简叫男人“爸爸。”韩小简毫不介意地叫了,爸爸在韩小简的脑子里只不过是一个称谓一个词语,无论管谁叫爸爸她都无所谓。
韩小简和她的妈妈在那个男人的家里生活了六年,因为各种原因许芳成了那种被男人甩来甩去的女人。在这过程中韩小简渐渐长大,她前前后后管过三个不同的男人叫过爸爸。三个爸爸都让韩小简心存感恩,毕竟他们打理她和她母亲的衣食住行,他们出钱让她顺利的从小学念到大学毕业。
对于母亲一波三折的婚姻,韩小简从没持过反对态度。她尊重她母亲的每一次选择。她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她,她母亲的生话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种方式,她们谁都不想让生活变得不尽如意。寄人篱下的生活锻炼得韩小简的喜怒哀乐从不轻意溢于言表,甚至她连发脾气都是温柔的。她对那些可以由着自己性子来的又哭又笑的女孩子羡慕不已。她不能,她没有可以盛装她放纵自己情绪的地方。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大连的女子说话普遍嗓门高大,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随心所欲、旁若无人地在任何地方扎堆交谈。大连话被外地人戏称为带有一股海蜊子味儿,他们管吃饭不叫吃饭,叫“逮”饭,管脚不叫脚,叫“觉”。韩小简从来不说大连话,无论在大连本地的任何场所面对任何人,她都坚持用普通话和人交谈,字正腔圆的发音让大连的本地人误以为她是外地人。每当此时,她都会准确无误地纠正人家:“你说错了,我就是大连人!”相反在离开大连之外的任何地方面对任何人,韩小简偏偏又恶作剧似的喜欢用大连话和人家交谈,也故意试着用大嗓门随心所欲的说话,人家笑着听她的口音,果然一猜就对了:“你是大连人吧?”
“你说对了,我就是大连人。”每每此时韩小简便是一脸的得意。大连女子大多是很骄傲的,韩小简似乎也不例外。
很多年以来,韩小简就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区别于大连女子,区别于外地女子。因为无论是在大连或者是大连之外,韩小简都是孤独的。这种下意识的自我提醒更让她趋于安静和忧伤。根本就没有人看得出来看似孤傲和漠然的韩小简实质上的内心是多么热情似火多么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