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白照片
“学校附近有一间茶馆,老虎灶的那种,很大的锅。水一开噗嗤噗嗤响得很远都听得见。我们一有空就泡茶馆,跟群老油子似的。”
袁伟眯着眼,脸庞微仰。他的鼻子长的非常好看,是他脸上最有男人味的部分。我侧过脸望着他,伸出手指沿着他鼻梁的线条划上划下。
“好啊!你挑逗我!”他顺手在我脸上拍几下,又再眯起眼继续说。
“你知道我们搞美术的没几个钱,每节课几乎都需要人体模特儿。最开始在外面请,一个模特一节课二十块钱。后来请不起了,老师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胡月说不如上茶馆找吧,那儿的人都很穷,估计十五块就能请到。没想到黄榜一公布,茶馆里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人人都嚷:‘请我!请我!’全都穷疯了。后来降到九块钱一节课,模特儿再也不缺。”
“但那些模特儿千篇一律,脱出来一个个瘦骨伶仃,肩胛骨突起老高,胯骨可以舀水,整个人就像《包身工》里的芦柴棒,摸上一摸是要做噩梦的。骨相学倒是学好了,肌肉该怎么画一点都不知道。所以后来干脆模特儿也不请了,就画自己。今天我上台,明天就轮到张三,后天是李四。我们也挺瘦的,吃得不好,但毕竟是年轻人,多少有点肌肉。”
“是真的吃不好。我们学校最拿手的荤菜是大白菜炒回锅肉,包心白满盘子都是,肉丝数不出来五根手指,而且绝对不见瘦,肥的让人,嘿嘿,流口水。张三说学校喂得猪怎么不长瘦肉,其实一来是拿出去卖了,二来剩下的炒给教职工吃,学生哪排得上呢?”
“又一次李四发了点小财,黑心黑长的跟我们打赌,谁敢从伙食团旁边的一个堡垒跳到对面的石梯子上去,就跟他一起去外面开斋。堡垒和梯子之间的距离足有两三米,至于高度摔断腿不再话下。人人都想,却又不敢。嘿,当时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我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一个箭步嗖地一下就飞过去了。转眼又倒转来伸出手要要李四给他发誓保证,你猜是谁胆子这么大?”
“谁?”
“张三!”
张三我见过,胖乎乎的一张脸上长着个鹰钩鼻子。袁伟说他念书的时候很瘦,像刘德华。而现在像李金斗。
“李四这小子大富大贵,抽张五十的票子给张三,又问他敢不敢反过来从梯子上跳到堡垒上来,那就简直是玩命了。三儿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不敢。”
其实,三儿那小子胆子小的很。高三时候一个什么友好中学的画展,晚上已经闭馆了,他半夜三更顺着水管爬到四楼去偷了好几幅画。一直是悬案呐,直到毕了业才跟我们说,当时还义愤填膺跟我们分析案情哩。
其实,我们一起的哥们心肠都不坏。
袁伟,往往沉浸在他的自得其乐里,嘴角边流露出小孩子一样的快乐神情。
“不过,四儿可是我们班的情种,年三年中学换了八个女朋友,不过嘿嘿,都是纸上谈兵,没啥实质内容。”
“那你呢?”
“我,没有,胡月是第一个女朋友。”
我不相信,又推又搡非要他说实话。他坐起来一脸正经的样子。
“真的,我不骗你。我这一辈子就只有过你和胡月两个女人。绝对不是假话。
我信了,高兴之余夹杂着算不清的心酸。
“好吧我信!”我斜眼看着他,压低嗓子说:“看你那技术就知道。”
于是他扑过来掐着我,两个人闹成一团。
另一些时候,我们静悄悄地在一起,听多媒体放出的音乐。听李宗盛的歌,罗大佑的还有蔡琴的。我一遍一遍地放《雷雨》的主题曲《爱断情伤》。蔡琴低而沉的歌声直浸到骨髓里去。
“分手不难,
一心只想见你一面。
心中有渴望,
和你静静地谈一谈。
而雷声轰乱,
却叫人心慌意乱。
终于我冷却了心情,
窗外的天色已晚。”
齐秦的《丝路》是另一首百听不厌的碟子。袁伟几乎能唱完齐秦所有的歌,从最开始的《冬雨》,到《悬崖》、《不然我的眼泪陪我过夜》,还有《知道世界末日》。很多时候他跟着碟子一块了轻声哼唱几句,偶尔大声地吼出来,颇有点表情狰狞。
摇滚也是经常听的。我们听老崔、唐朝、张楚,听臧天朔的《野火烧》,就像张爱玲《倾城》里写的那样,“野花一样烧到天上。”听着这样的歌,谁和谁都是一脸迷醉……
还有很多的歌手。像郑钧、许巍、零点乐队。每个人都是疯狂的天才,袁伟有一盘不插电的碟片,几乎所有的歌只有几句歌词,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的一两句音唱到天地晦暗,日月无光。到后来我不大敢听那张碟了,总有一种生死无所谓的感觉。
有一回一遍听郑钧,一遍翻他的就照片看,袁伟挨着给我指谁是张三,谁是李四……翻到后来看到一张他和胡月的,他一脸茫然想顺势翻过去,但我却执意要看。他没办法,只好坐一边不吭气。
也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人坐在一间看上去很老很旧的大屋门槛上,一边蹲着一条狗。
“这狗叫普希金。”他闷声闷气地在旁边插一句。
袁伟身着深色(大概是)的衬衫,盘着腿,表情很严肃的样子。胡月穿的是一跳小碎花的连衣裙,短发乖巧,一脸灿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