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料之外
（三）
这是一间很暗的房间，窗外投进一缕蓝色月光，大家围坐一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成了大家目光的焦点。在黑暗的屋子里依稀可见他快要秃顶的头盖骨上几丝白发发着蓝色的光，正襟危坐的样子颇有日本人的味道，特别是那双有几分“邪”的眼睛。满面红光的脸有些扭曲，幽幽地笑着说：“大家作个自我介绍吧！”我开始努力地编台词。
我紧张地站在“舞台”中间，刚说出我的名字就不知如何说下去了。奇怪！平时那么善于作自我介绍的我今天怎么舌头打结了？突然有人绊了我一下，一下子失去重心扑倒在前方一个男生身上！鼻子暖暖的，天啦，我的鼻头正和他的嘴唇接吻！不，是掉到了他的嘴巴里！大家都开始狂笑，我迅速爬起来，真丢脸，真想马上钻进地洞里，可惜，这里没有地洞，只有一张张似讽刺，似嘲笑，似鄙视的眼睛，像一双双可怕的猫眼！然而只有一个人，他的脸通红，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不错！这正是那个嘴巴触到我鼻子的人！他不是我们班的同学，是工业设计班的，是那个自从大一进校就和我频繁偶遇的人。我曾以为这是缘分，以为我们之间肯定会发生点什么，可事实证明只是我想入非非而已。我们只是经常遇到，并不了解彼此。我终于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喜欢唱歌……”正要唱时，一阵刺耳的声音打破了一切。
我醒了，这是个梦！还好，只是个梦！梦中刺耳的声音正是我的闹钟铃声！
七点，室友们都还在睡。想起要晨读，我迅速爬起床，洗漱完毕就匆匆敲响了蓝天的门。
“我叫蓝天，蓝天的蓝，天空的天。”我永远忘不了蓝天的自我介绍。
蓝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么纯粹，干净。小个子，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用“玲珑”二字形容再好不过了！她是我在大学里遇到的难得的志同道合的人，我们都喜欢文学，喜欢艺术，我们有相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不同的是她五音不全，而我却能唱一手好歌！然而我最羡慕的是她那迷人的笑，仿佛整个世界都为此春暖花开，这笑给了我许多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快乐！
重庆的秋不是一片金黄色，只是潮湿的阴冷的风。然而，记忆中此时的清绵，却早已寒风刺骨……
意料之外
两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专业考试成绩就在这个被寒风穿透的黄昏出炉了。同学们都请假去校外查成绩。我也开始着急，于是打电话给顾君昊——那个说好帮我查成绩的人。可惜他现在不在重庆，他回到了老家，也是我的家乡——清绵。我从电话里听出他很惭愧，也很为我着急。但又镇定地告诉我不要着急，他想办法。可我还是失望地挂了电话。
寒风刮得很紧，同学们查分的紧张状态让本就很冷的校园更加恐惧和寒冷。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身子不停的发抖，就连在考场上都没这么紧张过！如果女生真有第六感，那么此刻我的感觉便是想哭！
果然，情况很糟！
电话里是顾君昊的声音。
“怎么样？”我胆怯地问。
“没查到……”他的声音很小。感觉告诉我他在撒谎。
“真的吗？”我不依不饶。
沉默。
“很糟糕吗？”我的声音愈来愈小。
“没有……你……你不要想太多……”
“没关系，你直说吧！到底有多糟？”我提高声音。我的心麻木了，说实话，在此刻，我一点都没把握能承受那个未知的结果。
“你……你上线了，上川美线了……”顾君昊依旧吞吞吐吐。
“多少分？”
“235”
崩溃！
天啦，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比我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况还不堪。怎么办？为什么？一连串问题疯狂袭来，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电话筒里的呼唤，心里的呐喊我都听不到。我就快要窒息了，老天，救我……
黑夜，冷风，沉默……
我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难道这就是我一直期待的结果？难道顾君昊和我开玩笑？不，这的确就是结果，真实的结果！意料之外的结果！
我不甘心……
“喂，陶老师吗？”我嘶哑的声音中带着忧伤和愧疚。
“喂，诗意……”手机另一边的失望和惋惜的声音中夹杂着深深的无奈，“想必结果你都知道了吧！事已如此，不要难过！”
“陶老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再一次流下泪来。
“别这么说，这次画室集体考得差，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对不起你们！我自问没什么知识没教给你们，是哪里出错了还是风格的问题？我最看好你们的素描，可没想到素描却是你们考得最差的一科……”陶老师深深的叹气。
我忽然大哭起来。
“诗意，诗意，你要坚强！别哭！”陶老师着急的安慰。
我使劲压住声音，想控制住自己，却不停地抽泣，好不容易憋出一个“嗯”字。
“你不要太伤心，这不是最坏的结果，你过了川美线，只有把文化抓好，一定没问题的，相信我！”彼此沉默了几秒钟，他继续说：“近几年，川美的专业成绩好的往往文化太差，最后还是淘汰，你不要太担心，现在重要的就是抓好文化课，川美的大门为你开着！”
我勉强地笑了，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一丝希望还是为了安抚老师的心，抑或是对高考制度的讽刺。
楼道里很静，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底的叹息。就连路灯光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昏暗，似乎也为我心伤，为我惆怅！
顺着路灯光一直走，走到他们的尽头……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唯有那轮明月孤独地挂在空中，诉说着无尽的落寞。我像被浸泡在海水里，冷到没了知觉。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明天，看不清世界，那么多的为什么蒙蔽了我的双眼，任泪水肆意泛滥。我想嚎啕大哭，可是我没有，仿佛我已经被剥夺了大哭的权利，此时无声胜有声！我渴望有一个肩膀，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渴望一缕阳光，可是肩膀在哪？怀抱在哪？明天的阳光还能照进我的心灵吗？
怎么办？怎么向爸爸妈妈交待？明天的路怎么走？今夜去哪？怎样回到教室？为什么会这样？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未知都在骂我，父母那关切的眼神，顾君昊的“我在美院等你”，同学们讽刺的脸孔都像尖刀一样刺在我的心里，我麻木了，失去了知觉……
突然，一阵熟悉的歌声响起，那是下课铃声，原来晚上第二节课已经下了，我已经在操场游荡近两个小时！“不能逃避，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或许没那么困难，或许面对不是那么痛苦，一切都会过去的，诗意，你要坚强，你要撑过去！一切都会过去的！”心底有种强烈的声音在呼唤。
我抬头看看月亮，那圈红晕已经化作皎洁的雪白，那是希望吗？
教室里充满着下课后的欢愉和温暖的气息，这种气息抚摸着我的每一寸皮肤，渗透进我的身体，我才意识到寒冷，连打了几个寒颤。此刻的心情真的需要记下来，我习惯性的挪动日记本，却发现手已提不起笔。乍一看，吓了一跳，那手已不成样子，红中带紫，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换个简单点的动作，把心情编辑在手机上吧。拿出手机，十几个未接电话，顾君昊三个字毫无保留地射进我的瞳孔，可没想到要打开看都很困难。我怀疑我的手是不是我的，终于体会到了残疾人的滋味！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可能是看到我的手，“天啊，怎么肿得像萝卜？”说罢，她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我。
我看到余颜睁大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我忧伤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我实在不知道怎样表达，或者是没脸说出那卑微的“235”。
想必她也猜到了结果，没有再问，紧紧地抱住我。眼泪再一次无处躲藏，滴在她的肩上，逆流到我的心里，这拥抱的温度让我终生难忘！
手渐渐恢复知觉，不小心触到了这样一串文字：
“说寂寞说心痛说脆弱
那不是你的作风
你难过你无助我
全看在眼中
可你不懂我
心疼与不舍
如果可以
我愿代你受过
命运的作弄
愿坚强
望沉着
就算是为了我……”
泪水再次滑落，我从不知道原来我泪腺分泌这么旺盛，这么轻松，似乎把这十八年未流的泪水一天补齐。心底垮掉了最后的防线，瞬间陷入万劫不复，我在手机上缓缓打出：
“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寒风，只看到了月亮的脆弱；想不起过往，望不到明天，只感到脑子快要炸掉。我努力问自己，前方的路是不是通向绝望，梦想是不是被折断了翅膀，我是不是真要被命运打到？为什么付出了得不到回报；为什么所有的回答还是问号；为什么上天给我的这么少？是我赖上了失败还是成功抛弃了我？我甘心就这么放弃吗？当然不，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放弃！不想说我不行，不想说我已无望！谢谢你！我会坚强地走下去，直到前方已无路！”机械地抹去眼泪，望向窗外，玻璃里的脸依旧闪着倔强！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成绩告诉爸爸妈妈，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对我很失望，想到他们那关切的眼神，我的心好痛好痛！如果不说，岂不是欺骗？我的灵魂又开始和我打架……
没等爸妈问，我低下头主动开口了：“专业成绩已经出来了……我……我考得很差……”余光告诉我妈妈的脸色立刻严肃下来，瞬间投来犀利的目光。
“过川美线了吗？”说话的是爸爸，期待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才挤出：“过了……”
“多少分？”妈妈抢着问到。
我紧闭双眼，像等着宣判死刑的囚犯承认犯罪一样大声喊出：“235！”
等待……
沉默……
耳边终于想起：“你怕什么，只要过了线就还有希望，别多想，现在好好学文化课就行了。”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妈妈说出的话！睁开眼，我分明看到妈妈的脸上有一丝喜色，或许是我的错觉，但至少这张脸没有给我任何压力。
我心底充满了对爸妈的感激，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如果我考不上大学，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呢？只要你尽力了，即使考不上大学，我和你妈也不会怪你的。况且，你不会考不上的，我们相信你，你把胡思乱想的劲儿用在学习上就行了！”爸爸一本正经地说。
“是啊，只知道平时说大话，关键时刻不相信自己！”妈妈跟着附和到。
我感动地看着爸爸妈妈，就像在看两棵大树。想象着某一天他们都老了，白发苍苍的时候，额头上刻满皱纹的时候，牙齿都掉光的时候，眼神里依旧是对我们子女的满满的爱。是的，世界上最应感激的人便是父母，为了让他们开心，为了让他们不用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我必须拼命努力学习，拼命考大学！
意料之外的专业成绩，意料之外的父母的理解促使我写下：
“如果我要为高考流100滴眼泪，其中有99滴是苦的，我希望最后一滴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