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龙泉之恋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为了收集一些最基本的资料,好对九龙峰有个初步的了解,宋绮莲组织了一次“登峰探源”活动。这次活动得到了上级领导的支持,组织严密,目的明确,由刘二爹作向导,队伍还算整齐。除了宋绮莲和梁翠儿两个姑娘,其余的全是精明强悍的小伙子。杨雄基认为自己参加不合适,本想打退堂鼓,一方面由于宋绮莲的盛情难却,另一方面则是方明可的态度。那天他通知他说:“领导上决定你参加,你应该多支持宋绮莲,她在这个工地上最信任的就是你了。”此外还对他培养了赵二柱表示感谢,这使杨雄基深为不安。
这一天的早晨,他们一行近二十人背着行囊、炊具、测量用具等一应用品出发了,沿着九龙峰背后的一条小路迤逦而行。杨雄基只背了一个背包,比别人都轻松,但他边走边想方明可,越想越像肖国良,那是他参加工作时临川电厂的一位领导,不知怎的他觉得他俩无独有偶。又像又不像,像的是为人品,不像的是长相,于是他预感到了自己的不妙。心里有了包袱比背了口铁锅还要重,所以走起路来显得磨蹭,老落在队伍后头。
“来,我拉你一把,”宋绮莲还以为他真的走不动,想拉他他又不肯,于是说,“别不好意思,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时至中午,梁翠儿把饭做好,大家久等不见杨雄基来,宋绮莲不得不返回原路去找他,见他还在后头磨蹭,心里不免有些发火,对他说:
“杨雄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都不是三岁大一点的孩子,未必还要让人哄着你?”
杨雄基笑着说:“你才几天没让人哄啊?”
宋绮莲“扑哧”一声笑了:“我真拿你没办法。快去吃饭吧,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呢。”……
第二天午后来了一场暴风雨,这是山里常有的事。刚才还是阳光灿烂,湛蓝湛蓝的天空无一丝浮云,忽然有一座高山,半山腰“突突突”地喷出浓雾,没多久四方乌云聚合,电闪雷鸣,树叶横飞,先是那“山雨欲来风满楼”。
宋绮莲正在捡枯树枝准备晚上做饭,见暴风雨袭来急忙躲进一条石缝。石缝斜向开裂,宽而深,正好躲雨。他把捡来的干柴捆了捆,忽然想起了杨雄基,他一定还在后头磨蹭,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出来,钻进暴风雨去寻找。果然,杨雄基淋得像个落汤鸡,仍然像个没事人儿在雨地里走。一个炸雷打下来,山摇地动,宋绮莲一头扎在杨雄基的怀里。他俩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站着,杨雄基正好站在背风的方向,用手捋着她湿透的头发,其时他心里比她更难受。他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九龙泉,因为方明可注意了他,在临川电厂时正因为他引起了肖国良的注意,才使得他身陷囹圄,若不是九龙泉大上马,他现在正在青海劳动改造,更何况如今又碍着方明可对宋绮莲有着爱慕之心?方明可在这个地方呼风唤雨,神通广大,如果他估计的不错,他和宋绮莲的前途都将不堪设想。这时他二人的胸前隔着一个背包,杨雄基就这么搂着她,良久才对她说:
“绮莲,我们就这样站到雨停吗?”
宋绮莲抬起头来,不知是擦雨水还是擦泪水,她抹了两把眼睛对他说:
“你不是说你没处躲没处藏吗?走,我找个石缝给你钻。”
她拉着他的手跑进石缝,现成的干柴,正好杨雄基背包里的火柴还没湿,他俩发起一堆火在烤衣服。再不讲伤心的事,也不讲九龙泉,只谈个人的感情,她向他宣布:
“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看上去盛气凌人,神圣不可侵犯,但总有一个人,会使她服服贴贴。”
杨雄基回答她说:
“只可惜,一个人的命运由不得自己主宰。”……
果然,谁也说不上到了一百年还是没到一百年,那一年“百泉齐喷”爆发的山洪比往年都要大,“土狗子”基础未牢一下子被卷走了,刘良顺为了抢救民工被洪水冲得无踪无影,他为人间留下了一个身孕半载的疯寡妇……
宋绮莲不得不回县水利局,杨雄基却没处去。他的学生时代和宋绮莲确实有着许多相同的地方,全面发展的高才生,异性同学追求的对象,毕业分配也是一定要求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照理说他俩有着许多共同语言,可是时代没给他们机会。临川电厂是个地方小厂,还不足一百人,一台不大的发电机,一套自行其事的管理班子。那一年“整风”运动刚结束不久,接下来是“反右倾”,组织干事肖国良代理了一阵子支部副书记,显得很忙霍。杨雄基不知道世事深浅,提了不少改进意见,当然都被笑着采纳。厂里有一个“右派”,小女儿很可爱,一天杨雄基买了一颗棒棒糖逗这个小女孩,让她喊他一声“叔叔”,这在肖国良的眼里就成了“与右派称兄道弟”,你越想说清楚就越说不清楚,稀里糊涂被补了个“漏网”。只可惜,一个在院校能组织上万人开展活动的学生会副主席,在这不足百人的小厂里栽了筋斗。恰巧这时西北建设兵团找内地要干部,肖国良就顺水推舟堂而皇之地把杨雄基“选送”到青海。与此同时九龙泉决定大上马,需要一个搞电的,在行署报道的时侯杨雄基再次从兵团“漏网”。山洪冲垮大坝时杨雄基也在场,他与洪水搏斗,又一次从洪水中“漏网”。就这么七漏八不漏地被“漏”得不知归宿在何方。
刘月眉疯得很厉害,西医说是燥狂症,中医说是癔病,又经常出现抑郁和幻想,把人们折腾得够戗。她那娇小而又怀孕的身子能够掀翻一张宁波床,一天到晚不吃不睡,身上瘦得如一把干柴,一睡下去又是三天三夜不醒,一醒来就瞪着凝滞的眼睛往外冲,大声喊着:
“良顺……你回来呀!你回来呀!我们有了孩子……”
无论是遇到墙壁还是关着的门,只要一松手她就没命地往上撞,甚至羞耻全不顾,只好整天把她捆着,她就木扎扎地成了一个植物人……
刘二爹会采XX,娘家也为她请来了单方医生,各种办法都用尽了,还是没有一点希望。眼看着奄奄一息,赵二柱家祖传做木匠,为她打好了一口榆木棺材,上好了生漆准备着。
这一天亲朋好友都到齐了,宋绮莲还没有走。杨雄基来到刘月眉的床头,看见她今天的样子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婚礼,不由得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流。有几滴眼泪落在了她的脸上,刹那间在人们的面前出现了奇迹。当杨雄基从她的床头离开,她的睫毛有些微微的眨动,不一会缓慢地撩开了眼皮,扩散的瞳孔逐渐地聚拢起来,脸上似乎闪了一下喜悦的光彩。她那微张的嘴唇抽搐了两下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这时一位年长的妇女对杨雄基说:
“你去问问她是不是有话说。”
杨雄基重回到她的床边,俯下身去轻声问道:
“月眉,你醒了?我是雄基哥,你还认得我吗?”
刘月眉身上的被子在轻微地蠕动,她似乎要伸手,杨雄基从被缝里拉住她的手,她把他的手往里拉,似乎想移到自己的肚子上,喉咙里微弱地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孩子……”
人们喜出望外,但也忧心忡忡,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孩子只有杨雄基才能救的活,除非刘良顺再回来。
宋绮莲的眼里饱含着泪水,在离开九龙泉的前一天晚上她对杨雄基说:
“说来真奇怪,闹的这么邪乎孩子都没事,看来你要先当爸爸了。”
“绮莲,千万别多想,等月眉把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到县水利局去找你。”
“这事可由不得你,刘月眉到现在还神志不清,孩子生下来她一个人养得活吗?”
“不是还有二爹、二妈、月娥、二柱、梁翠儿……几乎所有九龙泉的人,还要我做什么?”
“怎么到现在你心里还不明白?在刘月眉的印象里只有刘良顺,根本就没有你这个雄基哥,别说等孩子生下来,就是她的病全好了,恐怕你这个雄基哥早就变成刘良顺了。”
“这事让我很为难。”
“别顾虑那么多了,你就一条心留下来照顾好月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