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与伞相恋
妍审视着面前这面镜子。玫红的花形边框箍住圆形的镜面,镜子里一双黑而透亮的眼眸投射过来,与自己探询的眼光对接,如一对一见钟情的恋人彼此深深吸引。
她细细打量着镜中人:顾盼流光的杏眼,撮作花蕊的上扬的嘴角,嘴角两侧若隐若现的两颗豆坑大小的酒窝……她看着看着不由得笑出来时,镜中人也回应似地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她们忘情地交换目光,交换微笑,彼此欣赏。甚至辉的告辞她都没有听到。
等她与镜中人渐觉困意的眼睛再也支不起相望的窗时,妍恹恹地合上眼睛,心里却同时弹出了一个主意:她要开个香水坊,爱情花园就是她的库房,她的微笑是最生动的招牌,招牌就叫做“如花香水坊”。
她需要一笔钱,用来购置一部分家当。这时她想到了辉,这个对她颇有好感的男子,只要她开口,她确信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第二日,辉听说后果然爽快地应了下来,只是他对妍要回爱情花园有些不解。
他认为妍喜欢上了美景苑,她会留下来。这些日子,辉已经习惯了每天来探望妍,和她说话,辉是个害怕寂寞的人。
妍却是执意要走,她说:“爱情花园是我的家,我该回家了。”
她揣着辉借给她的沉甸甸的钱袋,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珠珠回去之后,觉得嘴里分明有隐隐的苦药味。当感觉苦味时,珠珠习惯用甜味来遮蔽。
她洗了红果、白薯、青豆、玉米粒、山药、莲子、香蕉七样用料,沥水后,挂糊油炸了一遍捞出。余油起锅熬糖,油熬热后添水,油水同熬,用竹箸不停地搅动将糖溶化。当看到糖浆由稠变稀,气泡由大变小,色呈金黄时,她将炸好的用料投入其中,快速翻炒,待用料全部裹匀糖液时,立即装入盘中。
顿时一道七彩拔丝的氤氲甜香暖暖地拥住了珠珠,让珠珠一时忘记了嘴里的苦药味,她品咂着甜丝丝的余味进入了梦乡。
鸟声衔走了珠珠的梦。
梦的终点站前,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前来接应。辉夹杂在即将涌上来的急着与珠珠擦肩或相握的人群里,总是最先到达她的视线。
心是流浪的游子,遇到爱而寄居。
珠珠住在杜坡山上。这里有大片的松林,松涛阵阵,如一首永远唱不倦的情歌。珠珠的小屋隐在松林中,一根粗圆木独擎着八角、红色的尖顶,八个角檐下分别悬挂着悦耳的铜铃,是松涛曲的导音。小屋没有门,没有窗,四面是风的仪仗队把守,珠珠称它为“采风居”。
辉喜欢这个无遮拦的小屋,敞亮、包容,如珠珠毫无假饰的心。
辉拎着满满一篮松子走了进来,采风居内顿时鼓满了松香。他一眼看到了石桌上七彩拔丝的冷盘。
“珠珠,你这可不厚道了,有好吃的也不给我留点。看我还满林子摘松子给你。”
珠珠没有辩解,她正满怀心事:辉喜欢射箭,他的箭虽然断了,但箭头还在。落难的花,奔跑的马,何去何从?
“真甜!”辉舔着手指上的糖渣说。
是啊,真甜!珠珠也抄起一块大的糖渣填进嘴里,消退了刚刚泛起的微苦的味道。
“你怎么不给我留点?”辉动手来抢盘子。
珠珠转头努力收起了眼里越积越厚的水雾,眼看要聚集成珠,滴将下来。
“如花香水坊”门前,车水马龙。妍是一朵灿烂开放的芍药。
来这买香水的多为男子,他们很乐意为自己的妻子来跑这一趟,随便来看花。
这是个看花的季节,谁都不想错过。
辉悄悄地站在门外,妍看到了他。
“我很忙,你看到了。”妍从人群缠绕的水草中间穿过来,如一条鱼,摆动着尾巴,准备随时游走。
“我来帮你吧?”看到长龙似的等候的队伍,辉由衷地说。
“花花绿绿的瓶子,你也搞不清楚,还是回去吧!我这里真的很忙。”妍不住地回望拥挤的人群。
辉悻悻地站在那儿,“好吧,有需要通知我。”
辉觉得没有人会需要他,是他的人生需要有人来陪伴。他感到自己的人生是一个太过冗长而又平淡的故事,直到遇见珠珠和妍才有了一点值得回味的情节。
珠珠宛若故事中的一首诗,透着隽永的深意;妍是故事里的插图,点缀了他灰白的空间。
他发现自己哪一个都不想失去,少了哪一个,仿佛他的故事就会充满缺憾。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迫近他,使他总是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来到杜坡山,辉发现采风居的红屋顶在松林中变成耀眼的白色,如一个伞形的坟茔,他的心莫名地收紧了,像一颗皱巴巴的桃核。
他奔将过去,采风居内石桌冰冷,只见睡褟上横放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珠珠不见了。
“相聚如花香,摄人心魂。相散如客伞,了无牵挂。”
这是珠珠在他的故事里留下的一首诗。辉从此不管晨昏日落,细细诵读着。
在漫长的相思雨季里,他开始真正地恋上了一把伞。
他每天早晨和傍晚时分都会来到采风居,他等待着有一天珠珠会如倦飞的鸟儿回到它的巢穴。
在等待的日子里,辉开始打磨他的箭头,他决定把它打磨成一个环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