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子虽然没有长脚,但是总是不停地在走。很多事会随着日子的流逝而淡忘,然而有一些事好像在脑海中生了根,它在发芽,在成长,总会勾起你淡淡的愁绪。
在两个月来,发生了很多事,但我始终都被感动着。这段日子里,我所看到的,所懂得的,是我这二十几年从没有得到过的。
这天傍晚,我没事到山上去转了一圈,下来时远远看见杨老师和老王在路边谈论着什么。
自从我来这里以后,我发现杨老师和老王之间的感情很深。老王每逢有什么节日,或着经过学校,总会给杨老师送来一些衣服和吃的东西。杨老师每次去乡里逢集,总会给老王带几包烟。有的时候,他们也出去幽会一下。
老王的老婆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听乡亲们说,她是一个很凶暴的女人,很多时候,我都见老王脸上带着伤。婆罗村的人一见到老王脸上有伤,就知道老王又被老婆打了。我听村里人说,以前老王老婆打老王的时候,乡亲们还去劝说一下,可是老王老婆连乡亲们都骂,她骂人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敢说,连乡亲们都被骂怕了,所以以后老王被打的时候,也就没有人再去劝架了。村里人看着老王被打,心里虽然过意不去,但只是敢怒不敢言。
老王虽然在老婆前抬不起头来,但是婆罗村的乡亲们都很敬重他。自从老王接任村长以来,为村里做了许多实在事。修水渠,给学校要了一批旧桌子,每年帮乡亲们出售洋芋,村里的黑白喜事,他都照看着办理。对于乡亲们来说,婆罗村少不了王巴子。
这天,杨老师回来时,手里提着两小袋大米。
“杨老师,老王又来看你了?”
“没有的事,他给咱们送来两袋大米。”
杨老师看起来好像很不好意思,我笑了笑说:“杨老师,你就不要再装了,你和老王之间的事我都看出来了!”
“啊!你看出哈事了?”
“老王喜欢你呗!”
“这……”杨老师的脸红得就像一个苹果。
“杨老师,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你和老王都有意思,那为何不光明正大呀?你们这样子,何时是个头呀?”
杨老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双手伸进袖子,坐在炕沿上。
“唉,白老师,你晓不得,我们不像你们大城市的人一样,个个都那么开放呀。我是一个寡妇,老王也有婆娘有娃娃,这样子会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在爱情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再说了老王的老婆又不是什么好老婆。”
“好了,咱们不说我的事了,一说起来人就头疼,咱们说说娃们的事。”
“学生们又怎么了?”
“没啥的。我想给学校要一个名份,以后娃们也就好念书呀!”
“名份?什么意思呀?我不懂。”
“就是这样的。现在咱们学校是自个办的,连个名子也没有,我想跑一跑,看咱们学校跟公家能不能占点边,以后娃们的书费也就不用愁了,我听说,再过几年那些公家学校里的书费都免了。再说了,现在学校成立都快五年了,一些娃也该毕业了,可现在连个毕业证都没有,娃们咋到中学去呀。”
“噢,杨老师,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咱们学校成为公办学校。”
“对,就是这个意思,这也老李的最大心愿呀!他都死了好几年了,这事我还没办成。”
“杨老师,这事没好办呀,这件事要经过教育部门的同意,还要很多手续的。”
“这个我也晓得。所以今天我让老王到乡里去问问乡长,看这事成不。”
“这件事办成挺困难的。”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这方面的事,但我能想象的到,批准一所学校没有那么容易。
“不管有多困难,我一定要争取,总不能让娃们读这点书就算了吧。”
“杨老师,到时候如果有需要的,你就尽管说!”看着杨老师那么执著,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那我就替娃们先谢谢你。”我默默一笑,有时候我觉得杨老师执著地让人觉得好笑。
晚上,我们准备吃饭时,老王走了进来。老王进来后,一屁股坐在炕头上,边抽烟边生闷气。
“村长,咋了,事情咋样呀?”杨老师着急地问。
老王吐了一口烟说:“唉,荒了。乡长说了,娃们要念书,就来乡里,不可能给咱们村再成立一个学校。”
“这是为啥呀?为啥不给咱们学校挂个牌子?娃们能到乡里念书是好事,可是太远了呀,一个来回就要走8个小时,再说了,娃们又没有几个钱。”
“杨老师,这些我都跟曲乡长说了,可乡长就是不答应呀。”
“唉,这些当官的咋就不想一下老百姓的苦呢?”杨老师叹着气,失望地坐在炕头上。
“杨老师,这办学校要经过县上有关部门的批准,这乡长也作不了主呀!”我安慰道。
“可是乡长可以将咱们学校的情况跟县里反映一下呀,明天我去找乡长,要他给我一个说法。”
“杨老师,那明天我也去吧,说不定到时候我可以帮你说一下。”
“好。老王,明天你就来学校,帮我看一下这群娃。”
“行,这个你就放心了。”
老王和我们在一起吃了饭,我们聊了很久,老王很晚才回去。走得时候,我看到杨老师又塞给老王一条烟。
走出去时,我听到杨老师对老王说:“以后少抽点,这东西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唉。我晓得了。天气冷了,你要多穿衣服,小心自个的身体。”老王轻声地说。
“你也要注意自个的身体。”
“好的,那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点。”
“唉,你到屋里去吧,我就走了。”
有的时候我觉得老王和杨老师很可怜,然而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他俩个很幸福,虽然不能够在一起,但在彼此的心里却时时挂念着对方。的确,很多时候,幸福是要用心去感觉的。
第二天,鸡都没有叫,我们就动身了,走了4个多小时才到乡里。到乡里时,太高都已经升起来了。走进乡长的办公室时,曲乡长正在喝茶,见杨老师进来,连忙起身让座,给我们倒茶。
“杨老师,这位是?”曲乡长指了指我。
“曲乡长,这位是从北京来我们学校支教的白雪老师。”
“你好,曲乡长!”
“你好!真是辛苦你了呀!”
“这都是应该的!”我微微笑了一下。
“曲乡长,为啥不给我们学校挂个名,你晓得吗,娃娃们念书太难了呀!”
“杨老师,你们村的情况我清楚,也晓得你男人李振华为了这所学校而走了,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呀。咱们乡11个村,就数你们婆罗村最穷,最偏僻,交通也最不方便了。”
“曲乡长,你也说了,也认为我们那是学校。但你说说,我们的那像学校吗?娃娃们没有课本,没有课桌椅,连一个好一些的老师都没有,这些都不说,可我们学校连一个名字也没有呀!曲乡长,我们学校办起来也有五年了,有些娃该毕业了,应该上初中了。那现在这种状况,你让娃们还念不念书?”杨老师看起来有些激动,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杨老师,你别生气,你们的情况我跟县里的有关领导也反映过!”
“哪他们怎么说呀?”我问道。
“县里的领导说了,村里的实际情况实在不允许办学校呀!你们村就100多个娃,这实在不行呀。”
“咋了?这100多个娃就不是人啦?”杨老师的语气很重。
我知道杨老师生气了,便轻声地问曲乡长:“曲乡长,那你说还有没有其它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辍学吧。”
“办法到是有一个,只不过看杨老师有没有这个胆。”
“啥办法?你快说说。”杨老师急忙问道。
“你亲自到县里去找相关的领导,给他们说说情况,也许还有一点希望。”
“曲乡长,哪我能行吗?”杨老师的脸上又挂上了失望。
“你现在只有试一试了,到底成不成我也说不准。如今,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分管教育的领导可能都在。”
回到学校后,杨老师一直就闷闷不乐。这天,她连饭都没有吃。
“杨老师,还是吃点饭吧,身体要紧。不要再想了,事情总会解决的。”我安慰道。
“我吃不下呀,学校都办起来五年了,可到如今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娃们以后该咋办呀,我又咋对得起老李呀!”
“杨老师,不要再埋怨自己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已经尽力了呀!”
“我没啥,最重要的是娃们的将来,我的全部希望都在这帮娃们身上。读这么点哪能够呀,总不能像我一样将‘千里迢迢’念成‘千里召召’吧。”我看到杨老师伤心地哭了。
“杨老师,不要再难过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呀。”
“唉,我这个不成功,一点儿都不成功。”
杨老师长长地叹着气。看着杨老师那么伤心,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同样是女人,也许我没有像杨老师一样扛过这么多负担,我总觉得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强得惊人。
晚上,躺在炕上,杨老师总是不停地叹气,翻来覆去。睡了一会儿,她开始穿衣服。
“杨老师,怎么了?起来干什么?你的脸色好难呀!”
“没事的,睡不着。心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你好好睡吧!”
“你……你是不是和老王去约会?”我爬起来问。
“嘿嘿,哪还有那心思。你快睡吧,我出去溜达溜达就回来。”
“哪我陪陪你吧?”我起身穿衣服。
“不用了,白老师。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没事,一点儿都不累,陪你说说话也许你会好受一些。”
杨老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来到屋外,一阵冷风从脖子里灌下去,吹得我哆嗦了一下。皎洁的月光似乎给大山披了一层银被,大山静静地睡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就像是大山的呼噜声。
我和杨老师沿着那条弯弯的山路走着,谈着。杨老师的声音很小,脚步很轻,似乎担心将这沉睡的大山惊醒。
我们来到山顶,杨老师坐在山坡上,呆呆地注视着那条弯弯的山路以及路那边的婆罗村,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地上太冷了,我没敢坐,只是轻轻地蹲在杨老师的身边。
“白老师,你说这条路啥时候才能变成又平又宽的公路呀?”
“也许很快吧!”
“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埋了我的梦呀!”
“啊?什么?”一时间,我没有听懂杨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
杨老师摇了摇头说“你是不会明白的。”
银色的月光洒在杨老师的脸上,她的脸看上去异样的苍白,似乎有着捉摸不透的沧桑。同样是女人,当别的女人忙着穿衣打扮的时,而她也许正忙着给学生们筹集书本费,也许她很少想过自己,她心中装得更多的是学生。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将她的眼睛遮挡了起来。她没有去理顺头发,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穿过额前的头发,在那条山路上来回扫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久,杨老师轻声说:“如果这条路变成宽阔的马路该多好呀,那样的话,老李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成一个人,这么孤独,娃们也就可以到乡里的学校去读书,也不至于像我们一样做个睁眼的瞎子,乡亲们也就不至于这么穷,就知道种洋芋,卖洋芋。”
“杨老师,一定会的,这条路一定会改变的。”
“但不晓得要等到啥时候呀!好几辈人都住在这里,可是走来走去,始终都没有改变呀。”
“也许很快吧,杨老师。不要失望,这些学生就是希望呀。”
杨老师淡淡地一笑,笑得很勉强,让人觉得有些可悲。
“五年了,我当了五年的‘娃娃王’,可到头来,学校连个名字也没有。”杨老师的声音在颤抖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
“五年来,我什么也没有。没有了丈夫,没有自个的孩子,到如今连个像样的家也没有。有的时候,想找一个人过日子,可是又怕别人说闲言,怕犯错误。”
“杨老师,你指的是不是老王呀?”
“哪还有谁呢?不是说我这人贱,抢人家的男人,可你说老王过得那还叫日子吗?老王早就不想和那个婆娘过了,可是怕别人闲话,不敢离。再说了,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死了男人,名声又不好,想找个能合得来,不嫌弃自个的,愿意和自个过后半辈子的也挺难的。老王关心我,晓得我心里的事,我觉得靠得住。”
“杨老师,我觉得村里人都挺敬重你的呀,名声怎么不好了。”
“唉,这些都是老掉牙的事了,我不想再提了。”
“哪你和老王这样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呀?”
“我也说不准呀,走一步算一步呗。”
“杨老师,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的想和老王在一起,你就对她说,叫她离婚。”
“离婚?这不成,不能这样呀。”
“为什么不能这样,每个人都有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
“白老师,一个萝卜一个坑,这都是命,这种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做不得呀。”
“杨老师,你就不要再认命了。自己的路始终要靠自己去走,不要怕别人说什么,最重要的是看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可以轻意地放弃自己的幸福呢?再说了,我想乡亲们对你和老王的感情也是有目共睹的,我想他们也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
“为啥呀?你咋晓得?”杨老师不解地望着我。
“因为你们都是好人呀!”
“嘿嘿,白老师,你就甭拿我笑话了,我们好啥哩。”
“杨老师,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拿出一枚硬币。
“你既然这么相信命运,那么就让老天来决定。如果字面朝上,你就去跟他说,让他离婚。如果是另一面,你就死了心,不要再去打扰老王的生活,老王爱怎么过就让他怎么去过好了。”
“这……这样能成么?”
“行,就这样了!要不要和老王在一起,今天就由老天来定。”
我将硬币抛了起来,杨老师睁大眼睛注视着。硬币在夜空中划了一条美丽的弧线后落了下来。我一看微微笑了,字面是朝上的。杨老师摇着头,似乎不敢相信。
“杨老师,看到了吧,老天都在帮你。现在该知道怎么办了吧?”
“好!好!既然老天爷都开恩了,那我也就豁出去了。等学校正式批下来以后,我就去跟他说。”
我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一下杨老师的肩膀。幸福不能光靠老天,她那里知道,硬币我是故意抛成字面的。这种游戏,实在是有些小儿科,可是杨老师看起来倒是很认真。
第二天,杨老师就收拾去了县里,我在学校给学生们上课。杨老师走了以后,我心总是定不下来,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我找来老王,让他帮着看一下学生,我去县城找杨老师。
当我来到教育局时,看到杨老师坐在教育局楼前的阶梯上,啃着馒头,看到我过来,连忙将馒头塞到手提袋里。我走上前,看到杨老师的脸和手冻得通红。
“白老师,你……你咋来了?”
“杨老师,你一个人来,我总有些不放心,所以就赶来了。学生由老王看着呢。”
“那就又麻烦你了。”
“没什么,杨老师。”
“其实我也刚到这里,在城里瞎转了半天,才找到教育局。”
“哪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唉,人这倒霉了放屁都打脚后跟。你说人家当官的平日里就在,我来了,他就不在了么。”
“杨老师,到底怎么呢?”
“我刚进去问了,里面的人说,教育局的罗局长不在,下午才能回来,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了。”
我一看表,时间还早,就对杨老师说“杨老师,还没有吃饭吧,咱们一起去吃个饭。”
“我……我吃过了,你自个去吃吧,我在这等你。”
我走上前,打开她的手提袋,里面装着几块自己做的馍馍和一瓶子白开水。我摸了一下,水冰凉冰凉的,也许是早上走的时候装的。
“白老师,你快去吃吧,我随便吃点就行了。”杨老师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杨老师,一起去吃点吧,教育局上班还早呢。”
“白老师,我……我真不去了。我……出来来身上就带了个车费。”
“我这里还有,够咱们吃饭。”
“不去了,又要花你钱,多不好意思呀!”
“走了,咱们俩姐妹谁跟谁呀。”我拉着杨老师到饭馆里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才两块钱,可是杨老师却心疼了大半天。
下午,我们等了好久,教育局罗局长才回来。我打听到,那些天县里召开全县教师工作会议,所以领导们都比较忙。
“你们找我有啥事呀,快点说,我很忙。”当我们走进局长办公室时,罗局长正在整理文件,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罗局长,你好!我是婆罗村的杨七三。我找你……”
“噢,你就是杨老师呀!”罗局长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我们。说着将手伸向我。
“你好呀,杨老师!”我笑着和罗局长握了一下手。
“罗局长,你认错了,这位才是杨老师。”我指了指身边的杨老师。
“这位是杨老师?”罗局长打量着杨老师,看起来好像有些不相信。
“对!我是来支教的。”
“噢,是这样呀!”说完又开始整理文件。
“杨老师,你是不是为你们学校的事来的?”
“罗局长,对、对。”杨老量急忙回应。
“你的事,你们乡长跟我说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这件事不可能。”
“罗局长,这到底是为啥呀?我啥也不要,只求给我们学校挂上个牌子,让娃们念完小学后能够再升到中学去。”
“杨老师,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实在是没有办法呀。你想想,如果这样,谁愿意到那么偏僻的学校去教书。你们那个地方,有钱都花不出去呀。再说了,你们村的学生也太少了呀。”
“罗局长,如果实在没有老师,我还能行。你放心,我一定能将我们村的娃们带好,让他们好好念书。罗局长,总不能因为学生少,而不让娃们读书呀!”杨老师恳求着。
“杨老师,娃娃们要念书,就让他们到乡里的学校去吧。”
“罗局长,不是娃们不想去乡里念书,只是太穷了,乡里的学校念不起呀。还有,到乡里也太远了呀,路又是那么难走。”
“那我也就没办法了。”说完继续整理文件。
看着罗局长的那幅神态,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罗局长,你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难道你看不出来?”
“哼!你身为分管教育的领导,就不知道婆罗村有150多个孩子不能上学,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样读书的吗?”
“知道,但我也没有办法呀!”
“知道也不管,那么你这领导是怎么当的?”
“你……你是那里的?这是我们县里的事,你掺和什么呀?”
“你们的事我不管,也不想管。只是我告诉你,做人要对得起自已的良心,不要白白浪费国家的粮食。”
“你……好了,好了,我还有事,不跟你们这些人说了。”说完夹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罗局长,罗局长……”杨老师边喊边追了出去。罗局长头也没回,钻进车里逃了。
“当官的咋就这德行呀,真的没有希望了!”杨老师伤心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杨老师失望的表情,我心里也很难过,可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我们在教育局门前站了一会儿,有很多人不断地进入教育局,看起来好像是去开会,他们每个人出来时,手里都拿着一份文件。
“喂!你好,请问你们这是要开会吗?”我上前问了一位女士。
“对呀!今天全县的老师都到齐了,明天要召开全县教师大会,县委常书记及分管教育的领导都会参加。”
“县委书记也参加?”我有点儿吃惊。
“是啊!县委常书记可关心教育事业了,每年都要召开全县的教师会议,听取报告。我们都忙着准备材料,汇报工作呢!”
“噢,谢谢你啊,打扰了!”
“当官的就喜欢走过程,还关心教育事业。那他就不知道婆罗村的孩子读书有多难吗?”我在心里说道。
“杨老师,不要难过了,有希望了!”
“你别再哄我开心了,还有啥希望。”
“我刚打听到了,明天要召开全县的教师大会,县委书记也会来的。”
“哪又怎么样,反正也没有我的份。走出婆罗村,没人会把我当老师。”
“到时候就可以见到县委书记了呀!”
“见到了又能咋样,他能给我们学校挂个牌子吗?嘿嘿,人家县委书记不是我们这些人想见就能见得到的呀!”
“刚听说,县委书记挺关心教育事业的。”其实我对这个县委书记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是看到杨老师很伤心,所以才这么说了。
“哼,关心教育事业?嘿嘿!那他就晓不得我们村的100多个娃不能读书。他们这些当官的,吃香喝辣,出门坐小车,哪能晓得我们老百姓的苦呀?”
“杨老师,话也不能这样说呀!万一这个县委书记真是个好人呢!”我安慰道。
“白老师,这样说咋了?你也看到了,一个教育局长酸成那样了,那县委书记还不牛上天了。”杨老师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去。
“杨老师,你上哪去?”
“回学校,回去当我的‘娃娃王’。”
“杨老师,你就这样放弃了?”
“哪还咋样吗?不挂牌子我一样把书教,嘿嘿……我一样把书教。”杨老师傻笑着。
“杨老师,你不要再和自己过不去了。冷静一点好不好,就这样放弃了你甘心吗?你对得起死去的老李吗?你知道吗,婆罗村全村的乡亲都在看着你呢!”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说。
“唉呀……”杨老师使劲甩开我的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是不甘心,可你说,我一个女人家咋办来吗?”杨老师抱着头哭着。
“杨老师,你冷静一点儿。那么多苦你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挺不过去的呀?”
杨老师哭着,哭声中有伤痛、有失落、有无奈。我静静地听着,过路的人都奇怪地望着我们。
“对,白老师,你说的对!我想通了,决不能就这样放弃了。”杨老师解开围在脖子里的头巾,擦了擦眼泪说道。
“如果这样就算了,那全村100多个娃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老李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我微微一笑说:“这样就对了。你想想,如果这件事办成了,不但这100多个学生有了希望,以后孩子们上学也就不用再愁了呀。”
杨老师点了点头。“那我们赶快回去吧,明来再来找县委书记。”
“杨第师,现在咱们回去,明天再赶来,恐怕人家的会议早就完了。错过了这个机会再去找县委书记可能就难了呀!”
“哪……哪咱们咋办了呀?”
“我看这样,今晚咱们就在城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去教育局等县委书记。”
“这……”杨老师的脸上又露出了窘态。
“杨老师,你放心好了,这两天的花费我全包了。”
“老让你破费,这怎么好呀!你来我们这里,我不但照顾不周你,还要你为我的事操劳,现在又要花你的钱,我心里过意不去呀!”
“嘿嘿!杨老师,你就不要再跟我客气了,就安安心心住下来,说不定哪一天我还要让你帮我呢。等有钱了你再还给我也行呀!”我开玩笑地说道,
“好,等我有钱了,一定加倍还给你!”杨老师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我笑了起来。
晚上,我们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来。两个人要了一件房,一共才15元,我觉得实在很便宜,可杨老师总是说太贵了。
看着旅店结白的床单,杨老师坐了一会又站起来了,然后摸了摸刚坐过的地方。
“杨老师,坐下吧,站着干吗?”我躺在在床上,打开电视机。
杨老师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电视机,然后走上去摸了摸,说:“这电视太好看了,看得这么清楚,还是有彩的。我们村的电视都这么小。”杨老师用手比划了一下。“都是黑白的,一点都不能看。要么是光有图像没声音,要么就是光有声音没图像。”
“杨老师,这是城里吗,那像你们小山村一样呀!”我笑着说。
“是啊,是啊。这城里人生活得就是好呀!”杨老师看看这,摸摸那,好像对什么都好奇。她将床单取下来,慢慢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杨老师,你怎么把床单取下来了呀?”
“这么白的,怕给人家弄脏了。”
“没事的,杨老师,都付过钱了。”
“嘿嘿,我们山里人身上脏,给人家弄脏了不好说呀。”
这天晚上,杨老师看电视到很晚,她什么时候睡觉的我都不知道。早上当我醒来时,杨老师已经起来了。她将床单又铺上去,将被子叠得很整齐。
“白老师,你快去洗把脸,咱们早点儿过去。”
“好的!”杨老师走过来叠我睡得被子。
我一把拉过被子说:“杨老师,你别管了,等我们走了,服务员会来收拾的。”
“咱们给人家睡了,还是叠起来好吧,反正又不费事。”杨老量憨厚地笑了笑。
我们来到教育局时,教育局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也许都是前来参加会议的老师。
“同志,请问县委书记来了吗?”我拦住一位老师问道。
“噢,你也是来开会的吧?今天的会议提前了,县委书记已经来了,在二楼会议厅。”
“谢谢你啊!打扰了!”
“那我先上去了。”那人说道。
我点了点头。
“走,杨老师,去二楼会议厅,县委书记已经来了。”
我们来到会议厅,负责人要我们的出席证。
“我们没有啥出席证呀!”杨老师急忙说。
“没有出席证是不能够进去的!”
“我们进去见一下县委书记,一会儿就出来,就一会儿。”我边说边往会场里看了一下。
“不行,没有出席证说什么都是不行的,这是规定。”负责人的态度很坚定,好像没有商量的余地。
“哪请问一下,怎么办里出席证呀!”我问负责人。
“你们到保卫科问一下吧!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我们到保卫科询问了一下,我们不是教师,根本办不到出席证。
“唉呀,我的妈呀,完了,没希望了。”杨老师背靠在墙上,失望地叹着气。
“杨老师,你先别丧气呀,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白老师,哪现在我们咋样才能见到县委书记呀?”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等了。”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啊?在这里等?”
“对啊!我们一个人也不认识,除了等还有什么办法呀!”
杨老师失望地蹲在地上,挫了挫冻得通红的手,自言自语着:“在这里等,完一这个县委书记不理咱们呢?这忌不是癞蛤蟆跳门槛——即蹲沟子又伤脸吗。人家当官的哪能看得起我们这些种地人呀。”
“走,白老师,跟我走!”杨老师突然拉住我的说道。
“去哪?”
杨老师将我拉到了会议厅门前。透过窗子我看到,里面坐满了老师,看样子会议已经开始了。
“杨老师,你……你要干吗?”
“走,咱们进去。”杨老师说得很坚守。
“啊!杨老师,不可以呀!这样只会把事搞砸了。”我连忙拉住她的胳膊。
“我豁出去了,只好碰一下运气了。”杨老师挣开我的手,推开门,冲了进去。
“杨老师,杨老师……”我在后面喊着,追了进去。
这时,全场的老师都回过头望着我们,主席台上的领导都站了起来。
“杨老师,走,咱们快出去,人家正开会呢。”
杨老师将我往后推了一下,头发一甩,红着脸,大步走向主席台。
站在主席台中央的那人我想肯定是县委的常书记。他拿着演讲稿,呆呆地盯着走向他的杨老师。整个会场静地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得到,他们全都呆呆地注视着杨老师。
主席台上,教育局罗局长扶了扶眼睛,急忙走上前。
“杨老师,你来干什么?我们正在开会呀!”我听到,罗局长说话时声音在颤抖。
“我不想打扰你们开会,我是为我们村100多个娃来的。”
“杨……杨老师,我都说了,那事不可能。”
“别叫我老师,走出婆罗村,没人认为我是老师。如果你们把我当作一个老师,我么今天我就应该坐在这里。”杨老师发怒了,我知道,她被逼急了。
“罗局,这是怎么回事?”拿文件的那人放下手中的文件,走上前问。
那个罗局长看上去很难堪。“常书记,这……”
“你就是县委常书记?”杨老师望着眼前这个人。
“对呀!我就是,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常书记看上去有点生气。
“常书记,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有话跟你说。”
“找我?那咱们下来再说,我们现在正在开会。”
“常书记,你就给我一点时间,我当着全县老师的面讲。”
罗局长一听,连忙走上前说:“杨老师,走,咱们出去,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罗局,就让她在这里说吧!”常书记看了罗局长一眼,走上主席台坐了下来。那个罗局长也很无奈地坐下了。
杨老师走上前,给常书记鞠了个躬,转身又给在场的全体老师鞠躬。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我看到杨老师眼中装满了水。整个会场静行出奇,我的心被震憾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杨老师看上去很平静,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扫视了一下全场的老师。
“对不起,各位老师,担误大伙儿一点时间。我不会怎么说话,大伙儿不要笑话。今儿个我站在这里,不是为我自个,而是为了我们婆罗村100多个娃。我晓得,今儿个召开的是全县的教师大会,可是我却没能参加,我也是老师,是我们婆罗村100多娃的老师。”杨老师哭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
“我晓得,我没法跟大伙儿比。你们都是吃国家饭的正式老师,受过很好的教育,而我只是一个连初中都没有毕业的种田人。可是在我们村那些娃们心中,我就是一个正式的老师,娃们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杨老师转过身对常书记说:“常书记,你晓得婆罗村吗?”常书记点了点头。
“哪你可晓得婆罗村里一座小学?”常书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罗局长。
“那么你晓得李振华这个人吗?”常书记一听,站了起来,看了看杨老师,点了点头。
杨老师转身看了一眼我。“我们村的小学就是李振华老师办起来的,他为了这所小学,连命都搭上了,我就是他的婆娘呀!”说到这里,杨老师哭出了声音。
全场一片哗然。“原来她就是李振华老师的妻子呀!”……感叹声、惊讶声不断地响了起来。看得出,他们都知道李振华老师的事迹。
“学校办起来已五年了。五年来,从来没有向政府要求过什么,我一个人支撑着,在我们那土教室里教着一帮泥孩子。今儿个,我来找常书记,没有啥别的要求,只希望给我们学校挂一个牌子,让所有的老师都知道咱们县里有这么一个学校,让我们村的娃们能够像其它学校的娃们一样念初中、高中、上大学。将来有点出息,不要再像我们一样吃没文化的亏。为了这事,我找了很多领导,他们都说这事不可能,让娃们到乡里的小学去读书。其实,我也想让娃们到乡里有新教室、新课桌、新课本的学校里去,可是娃们穷呀,家里没有几个钱。再说了,就算有钱,可这路也太远了,去一趟乡里来回要走8个多小时,家人们也不放心。”杨老师停了下来,取下头上的头巾,围在脖子里。
“在座的都是当老师的,教育孩子的,我想大伙儿的心和我没啥两样。在这里,我求大伙儿给我帮个忙,给咱们领导求个情,给我们学校挂个牌子,让娃们都能开开心心地去读书。我求大家了。”说完这句话,杨老师当着所有老师的面跪了下来。
当我看到杨老师跪下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惊呆了。感觉都麻木了,全身像被电击过一样,好痛好痛。
在场的全体老师都站了起来。呆呆地注视着杨老师,许多老师都哭了。常书记连忙走向杨老师。我哭着跑上去,将杨老师拉了起来。这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扶着杨老师走出了会场。掌声越响越激烈,当我们走出会场很远时,还能够听到响亮的掌声……
那一天,我的心始终在颤抖着。杨老师下跪的那个情景似乎刻在了我的心里,时时会在我的脑中闪现,以至过了很多年,我都无法忘记。我听过很激情的演讲,但我觉得杨老师那天的演讲是最感人的,最刻骨铭心的,她让每一个听众的心都流泪了。
也许是杨老师的诚心和执著感动了上天,也许她用最普实的语言感动了每一个人。两天后,三辆小车开到了学校,县委常书记亲自来到了婆罗村。
这一天,婆罗村轰动了,对于婆罗村的父老乡亲们来说,这一天是值得庆贺的,也是永远不会忘记的。用村长老王的话来说,他们好几辈子人都没有见过县老爷是啥样子,没想到县老爷亲自来到了靠天爷吃饭的婆罗村,乡亲们打心眼里乐呀。乡亲们晓得了,政府是关心他们老百姓的。
当县委常书记看到破破烂烂的学校和土里土气的孩子们时,我注意到他的眼圈红了。他紧紧地握着杨老师的手,好久好久。
“杨老师,真是辛苦你了,我代表全县的人民感谢你和李振华老师。”
“常书记,这都没啥的。我苦一点,娃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正式老师了。”
常书记亲自将刻着“婆罗村小学”的牌子挂在了学校门口的大树杈上,当着全村的乡亲们宣读了县里的任命文件:杨老师成为了婆罗村小学的第一任校长。
那一刻,杨老师、老王、孩子们以及婆罗村的全体乡亲们都哭了,但我看到,他们的眼泪都是笑出来的。
常书记走得时候将1000元塞到了杨老师的手中。
“常书记,这个我不能要呀!我已经很满足了。”
“杨老师拿着吧,这是我自已的一点儿心意。好好干,明年开全县教师大会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给我更大的惊喜。”
杨老师感激地点了点头。
后来听说,那天在开会的时候,常书记专门将给婆罗村成立学校的事作了讨论,全县老师举双手赞成。
发生在婆罗村的这一系列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世间,最浓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情,一种超过血缘关系的真挚感情。最让人感动的不是泪,而是一种爱,一种刻骨铭心的真爱,一种凝聚着崇高境界的大爱。这是我在杨老师身上看到的,是在刘长城身上看到的,是在彭世杰、常书记身上看到的。
从那以后,杨老师对自己的要求就很严格了,什么事都要力求做到最好。她把一年级到五年级的教材全部收拢起来认真熟悉,仔细揣摩国家的教学大纲,不懂得就及时查资料,向我请教。早上很早起来对着课本练习普通话,一有机会,就翻过大山到乡里的中心小学去听课。把其它老师的讲课内容,讲课方法全都记下来,回来后再认真研究学习。在我的帮助下,杨老师将音乐、体育等副科也开设了起来,孩子们的成绩和学习兴趣极大地提高了,杨老师的心情也好了很多,经常能够看到她灿烂的笑脸。
每一次看着杨老师和孩子们一起上课,用她那笨拙的身体和孩子们游戏,用土里土气的声音教孩子们唱歌时,我心里总有一丝丝难过。但是我知道,此刻杨老师心里是快乐的,只有在这个时候,生活带给她的不幸与屈辱就会全部抛在脑后,她的心目中只有孩子,只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