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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何旭鹏 《山村女教师》 都市小说 2008-10-05 10:59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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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以为生在大都市的自己见多识广,总以为很多事情都是那么美好。可是自从我来到这个村庄以后,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知道的事还很多,许多事也不并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

我原以为,所有的学校都是宽畅明亮的,所有的学生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书本和课桌。可是在这里,我亲眼看到的与我想象的差得太远太远。

80多名学生挤在一间破教室里,但却又分为四个年级。他们没有一张像样的课桌和椅子,两三个人围一张桌子,三四个人挤一条长凳,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黑板也没有。然而,每一个同学都能够很认真地听每一节课。也许,年幼的他们也已经懂得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这天,是我第一次给他们上课,于是在上课之前,我淡淡地化了一下妆。我拿着小镜子边看边化,杨老师靠在门上,双手伸在袖子里,歪着头呆呆地看着我。

“杨老师,你在看什么呀?”

“嘿嘿,没啥,看你打扮哩。”

“这有啥好看的呀?第一次上讲台,给学生们留一个好的印象呀!”

“呵呵,不怕你笑话,小的时候我也爱画一下眉毛,脸上擦点粉,把自个打扮一下。这些年,天天都在围在娃娃们转,都没有化过了,把这事都给忘了。”

“杨老师,不要忘了,你也是女人呀!”

“嘿嘿,唉,哪还有这个心思呀,我都老了,打扮地那么好看,给谁看呀?”杨老师不自然地一笑。

“杨老师,你可以给学生看呀,其实我觉得你一点儿都不老。”

我淡淡地涂了一点唇膏,这时,杨老师莫名其妙地一笑,对我说:“白老师,你晓得我们那时候是咋染嘴皮子的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们那时候太穷了,买不起现在你们用的这东西。需要染嘴皮子的时候,就找来一小点儿红纸,然后把嘴皮子舔湿,再把红纸沾在嘴皮上,过一会儿,嘴皮子就很红了。”

“呵呵,听起来挺有趣的吗!”

“白老师,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呀?”

“不是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吗!”

“是啊,穷人也爱美呀!只是我们每个人追求美的方式不同罢了。”突然我发现,杨老师虽然有点儿土气,可是说出的每句话都是挺有道理的。

……

“同学们,现在咱们上课,首先呀,咱们欢迎白老师来给咱们上课。”杨老师说完,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学生们也鼓起了掌来。

“谢谢杨老师,谢谢同学们!”我走上讲台,给同学们鞠了个躬。

当我站上讲台的那一刹那,我的心颤动了。一双双黑黑深隧的大眼注视着我,但我觉得他们在注视着我的灵魂。从他们眼神中流露出那种神情,是我在城市孩子眼中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杨老师理了一下搭在额前的头发,开始讲课,我坐在旁边听了起来。

“好了,接下来一年级学生将书翻到45页,二、三、四年级学生开始做你们的作业,下节课就由白老师给大家来上。”

听着杨老师那很不标准的普通话,我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首先我们来学一个新词:‘千里召召’。”杨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千里迢迢”。

“来大家跟我一起朗读一边。”杨老师指着黑板读道:

“千-里-召-召。”

“千-里-召-召。”下面的学生认真地朗读着。

我摇了摇头,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这个‘千里召召’它是什么意思来?它的意思就是指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比如说,白老师从北京‘千里召召’来到我们这里。”杨老师一边讲着,一边在讲台上用她那笨拙的手势比划着。

“接下来,哪个同学用‘千里召召’给我们造个句子?”

这时,讲台下举起了很多双小手,王大山坐在最前面,半站着将黑乎乎的小手举得很高。杨老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刘菜花,你起来造一个!”

站起来的女孩子个子不怎么大,扎着两只翘起来的小辫子,一只高,一只低,戴着一副镜片很大的眼睛,样子看起来很逗。她往上扶了扶大眼镜说道:

“白老师‘千里召召’来学校给我们上课,我们都很高兴!”刘菜花回答问题时带着很浓的方言,但我还是听懂了。

“好,坐下!刘菜花同学造得很好,大家往后要向她学习啊!”学生都回头看了看刘菜花,她自豪地将手背过去,头抬得很高很高。

“哪个同学再给我们造个句子?”

这回王大山将手伸到了杨老师面前,在杨老师面前晃不晃去,杨老师将他的手住下挡了一下,小声说道:“王大山,把手放下来!”

杨老师无奈地看了看我,我微微一笑。

“李三娃,你来造个!”

“白老师‘千里召召’来学校给我们上课,我们都很感激她!”

“好!李三娃造得也不错。谁再给我们造一个?”

“我!我!”

王大山举起着手跑到讲台边大声说道,杨老师让他放下,他就是不肯。

“好吧,王大山,你来造一个。如果造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杨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大山转过头看了看我,我朝她笑了笑。

杨老师瞪了他一眼,说道:“王大山,你先把鼻涕给我擦干净了,要不然我就不让你造了。”

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王大山也不在乎,用两条袖子左右擦了一下。

“白老师‘千里召召’来我们学校,我们都很高兴,驴也很高兴。”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全班学生个个笑得前仰后翻,杨老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大山,你说,驴咋高兴了?”

“白老师她刚一进校门,驴就‘噢噢’地叫了起来呀!”说着王大山学起驴叫。

这下,学生们的笑声更大了,我也笑得捂起了肚子。

“王大山,坐下!我给你说清楚,如果你以后再给我学驴叫,我就把你的腿给你敲断!杨老师红着脸看了看我。

“白老师,王大山这孩子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下课后,学生们疯一般地玩了起来,他们在学校门外的黄土中追逐打闹,有的甚至在黄土中打滚。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些的时候,实在有些不习惯,觉得这样太脏了,但是我看得出,每一个学生都很快乐,他们对黄土似乎有着特殊的情感。

杨老师和一帮男孩子在打篮球。篮板很破了,钉在一个大树杈上,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子。她高兴地和学生们玩着,用她那笨拙姿势在教学生们如何投球。她的样子使我觉得像一个小丑,根本不会想到她是一个老师。

有些女同学好像不怎么爱玩,便很热情地围着我问长问短。

“白老师,你手里拿得哪是什么东西呀?”刘菜花扶了扶眼睛问道。

“是**!”

“**?**是啥东西呀?”

“就是用来打电话的!”

“还有这样的电话呀!”

“对,我们北京人几乎人人都有!”

“白老师,我可以摸一下吗!”

“可以呀,给你!”我笑着摸了一下好的辫子。

刘菜花刚要接电话,可是又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了刘菜花?”

“老师,这东西有电吗?”

“哈哈!不会的,你看老师不是没事吗!”

刘菜花双手接过**,左看又看,爱不释手。

叮铃铃……

我**的铃声突然响了。

“啊!!”刘菜花大叫一声,将**扔在地上,脸色煞白。

“怎么了,刘菜花?”我走上前拿住她的手问道。

“它……它……”刘菜花指了指**。

我拾起她扔在地上的**,原来我的**突然间又有信号了。电话是张华打来的,当我激动地接通电话时,信号又没有了。

我一看刘菜花,脸色白得吓人,双手不停地在颤抖着。

“白……白老师,刚才……那个东西有电了,动了起来。”刘菜花被**吓得快要哭起来了。

“别怕啊,刘菜花,老师刚才把**调到了震动上面了。”说着,我把**重新调到震动上,拿在手中,让刘菜花看了一下,她的脸色才慢慢好转过来。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蜂一般地涌向教室,可是当他们进入到教室后,都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一个说话的,安静地等待着老师上课。这种情景,我在城市中很少看到,城市的学生,在上课后,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总是没办法安静下来,迎接新课。也许农村的学生更懂得去珍惜这来不易的学习机会。

“同学们,这一节课就让白老师给大家来上。”

台下一片欢呼,杨老师高兴地笑着坐在旁边。

“同学们,在上课之前,我先来给大家纠正一人错误。”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千里迢迢”。

“它读作‘千里迢迢’,而不读作‘千里召召’。”

“读作‘千里迢迢’!?”杨老师吃惊地望着我。

“来大家跟我一起再来读一下:千里迢迢。”

台下没有一个人读的,都呆呆地望着杨老师。

“同学们,白老师教得是对的,老师给你们教错了。白老师怎么念,大家就跟着怎么念。”杨老师红着脸说道。她坐在旁边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似乎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今天是我第一次给你们上课,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就尽管问,只要是老师知道的,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讲台下又是一片欢呼。

“白老师,北京好吗?”一个学生站起来问道。

“很好!北京是咱们国家的首都,很繁华。有高楼大厦,有宽阔的马路,人们的生活条件都很好!等你们长大了,一定要去北京看一看啊!”

“白老师,北京人是咋样吃水的?是不是和我们一样吃窖水呀?”

“北京人吃水都比较方便,家家都有自来水。”

“自来水?老师,啥是自来水呀?”

“就是不出家门,只要把水笼头一拧开,水就来了!”其实我也不知如何给他们回答,说得太复杂怕他们不懂,所以才这样说了。

“噢,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这里要是有一个水笼头该多好啊!”刘菜花很无奈地坐了下来。

我很想告诉这个可爱的孩子,有了水笼头,不代表会有水,这里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是我又不忍心说破,我不想让他们太失望。

“老师,你的头发咋是卷的呢?很像我们家的小崽子。”王大山站起来一本正经地问我。

同学们笑了起来,我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大山,小崽子是谁!”杨老师瞪了他一眼,问道。

“就是我家刚出生的那只小狗呀!”

学生们一个个大笑了起来,杨老师的脸红透了,我也觉得很不自在。从这时开始,我便有些讨厌王大山了,觉得这个学生一点儿教养都没有,总是没大没小,让我难堪。有时我也会有意无意地为难一下他。

“王大山,你如果再给我胡说八道的话,我就不要你了!”杨老师指着王大山。

“人家说得是实话吗!”王大山吐了吐舌头,坐了下来。

这节课上,学生们提出了很多幼稚的问题,然而我认真地给他们解答了。我知道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少了,少得令我难以想象,他们提的问题有的很可笑,但觉得这里面多多少少有些可悲。

这天去听杨老师课的时候,顺便拿了一瓶可乐。上课的时候,王大山就一直盯着我手中的可乐,没想到刚一下课,他就拿起我放在讲桌上的可乐,疯一般地跑了出去。这一次,我一下子对王大山没有一点儿好感了,甚至有些憎恶他。

中午吃完饭后,杨老师带我去了山顶。

“白老师,你看今天我都给学生们教错了,以后我你就多教教我!”

“杨老师,其实你教得很好,我还要向你学习呢!”

“我有啥好学的!”杨老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白老师,要不你看这样,咱们相互学习,你看咋样?”

“好,相互学习!”杨老师高兴地笑了,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站在山顶,我看到一片茫茫无际的黄土高坡,几棵孤独的白杨树、榆树立在高坡上,像一个个士兵似的,守卫着这座村庄。这所山村小学便成了这里最耀眼的标志,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是通向学校的必经之路。

“白老师,是不是觉得我们这里怪荒凉的!”

“嗯,有一点儿。”

“你晓得外人是咋说我们这里的吗?”

“不知道,是怎么说的?”

“你听着,我给你学学!”

“好的。”

杨老师微微一笑说了起来:“俺村有点儿穷,三面山两条沟。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治安基本靠狗……”

“哈哈,实在太好笑了。”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杨老师也笑了。

“白老师,虽然好笑,但是挺实在的。”

“白老师,你看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我顺着杨老师指的方向望去。

“看到了,是一条很长的山路啊!”

“原来没有这条路的,学校建起来以后,便有了这条路!这条路上留下了太多的脚步,也留下了太多遗憾呀!”杨老师意味深长地说道。看得出杨老师对这条路很有感情。

“杨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呀?”

“这条路是老李和这群山里的娃们走出来的!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感情了!”

我知道这条弯曲的山路对于杨老师和孩子们来说都很重要,但是我并不能够深刻地理解杨老师的那种情感,所以一时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杨老师,这里真有信号呀!”我拿出**一看,高兴地说。

“我没有骗你吧!我可亲眼看见刘老板拿着他那个什么大哥大在这里说话。那你赶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家里都等急了!”

我拔通了家里的电话。

“雪儿,你怎么才回电话呀,家人都为你担心死了!”电话刚通,母亲就迫不急待地问我。

听到家人都在为我担心,突然心中一酸,哭了。

“妈,我挺好的,你别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哪你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有给家里打电话呀?”

“妈,我也是刚到,路上走了好几天!”

“那么远呀!”

“嗯!”

“那个地方怎么样呀?”

“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苦,还要穷!”

“那你就早点回来吧,反正这边也有工作,何必要吃那种苦呢!”

“妈,我刚到,你就叫我回去!至少让我把这一段时间干完吧!”

“雪儿,妈这不是放心不下你吗!”

“我知道,妈你这是为我好!哪我爸还在生我的气吗?”

“你爸他早就不生气了,只要你做的事有意义,你爸和我永远都是支持的!你爸他只是放心不下你,怕你吃不了苦。”

“我知道!我爸最疼我了!哪他人呢?我要和他说说话!”

“他到单位去了,回来了,我会和他说的!你既然不想回来,在那边就好好工作,要照顾好自己!”

我和母亲聊了很久。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母亲的话总是很少,这次我发现她还是很能说话的。可不知为什么,母亲说了那么多,我都觉得还很少。她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温暖,也许是我离开家的缘故吧!

我依依不舍地和母亲结束了谈话,当我回过头时,杨老师静静地坐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说不名的草摇晃着,双眼呆呆地注视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也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我转身走了几步,离杨老师稍微远了一些,我怕我打电话的声音会打破她心中的那份宁静。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一个很俗气的女人,但有时候我却决得她很美。

我拔通了张华的电话。

“张华,你还好吗?”

“小雪,你怎么搞的?将近一周了,一点音信都没有?我都担心死了!”

“坐了好几天的火车来到这个鬼地方,没有公用电话,**又没有信号,那我也没办法呀!”

“哪你还好吧?有没有想我啊?”

“怎么会不想呢!我在这里还好,就是条件差了点。”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多打电话!”

“可是在这里打电话一点都不方便呀!”

“那我打给你吧!”

“也不行呀!这个学校没有公用电话,**又没有信号。”

“哪怎么办呀?”

“要不你给我写信吧!既方便又实惠。”

“那好吧,看来只有这样了!”张华在电话里无奈地叹着气。

“唉,张华,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许胡来啊!”

“我怎么胡来了!”

“你如果给我沾花惹草,我决不会饶了你!”我看了看杨老师,低声说道。

“是,遵命!保证完成任务!”张华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次想要打电话,我就会到山顶上去。有时,**有信号了,如果有来电,我就拼命地往山顶跑。每次到山顶,就会看到那条像蛇一样蜿蜒在大山之中的山路,心中就会想起杨老师那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