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和老王回到学校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我是又累又饿,浑身上下都感到疼,我从小就在城里长大,走这么远的山路还真是第一次。
“白老师,你看,哪就是我们的学校。”
我顺着老王指得方向望去,只有三间土房子躺在山腰里。山上光秃秃的,远远望去,好像没有绿色,只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土黄,一群群羊在学校附近的山坡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发出一阵长长的哀叫。
我的心里凉透了,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校,在我的意识当中,学校好像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在这样的学校里,我可能待不了半个月吧!”我在心里说道。
快到学校时,我远远看见一个女人领着一群孩子站在校门口。
其实那不叫校门,因为根本就没有门。只有一个用土打的围墙,围墙的两头立着两个大树桩,一个上面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表扬与批评以及几个同学的名字;另一个木桩是一个大树杈,上面挂着一块大铸铁,我想那一定是学校的上课铃吧!
“娃们,来了,大家一起喊啊!”当我走近时,那个女人指挥着学生们喊了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白老师!欢迎白老师!”那女人带领着孩子们一边鼓掌,一边用带着很浓方言的普通话大喊着,那样子,看起来好像是见到了美国总统。
说实话,他们的普通话实在是太差了,当时,我总觉得他们叫我“白老鼠”。
那女人和孩子们的认真劲,好像不是在欢迎一个老师的到来,而是在迎接一位大领导人。走了一天的山路,看到这样的情景,心中感到阵阵暖意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栓在门口木桩上的一头驴也大叫了起来!听到驴叫,那些孩子个个都大笑了起来,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雪老师,可把你给盼来了,真是辛苦你了。”那女人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你是……”
“她就是我们的杨老师呀!”老王上前一步说道。
“杨老师?杨七三老师?”
“对,我就是杨七三。”那女人说道。
我睁大眼睛,好好地将这个女人打量了一番。她皮服黑黑的,眼睛很大,扎着两条很粗的大辫子,一条很旧的头巾围在脖子里。身上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穿得很整洁,裤子上有好几个补丁,脚上穿着一双花布鞋。看着她,我怎么也不会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老师。
“噢,你好!杨老师!”我使劲握了握她的手。
这实在是太意外了,我一直以为杨七三是一个男老师,可没想到,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村妇女。
“杨老师,这么晚了,学生怎么还没有回家?”我问道。那些孩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看得我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娃们都在等你呀,他们都说呀,想看看北京的老师长得是啥样的。”
“呵呵,现在看到了吧,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我笑着对杨老师说。
“哈哈,娃们,现在都回家吧!白老师咱们也看到了,早一点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杨老师转身对学生们说道。
可是学生们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看着我。我走上前,摸了摸站在前排的一个女孩子的脸,对着全体学生说道:“同学们,都回去吧,你们的心意老师明白,我很感谢你们!”
“老师,你长得真漂亮呀!”一个光着头的小男孩突然站出来说道。
这个光头小子实在太逗了,说话很逗,连他的样子也很逗。穿得衣服比他大得多,把腿都装在了里边;头光得像是摸了油似的,脸上脏脏的,两股白白的鼻涕流了出来,在鼻孔上掉着。
我被这个光头小男孩突如其来的赞美,说得一时不知所措,红着脸说道:“真的吗?老师真的很美吗?”
“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比我们杨老师美多了。”光头男孩说道。
“王大山,你真是个死皮不要脸,就爱耍嘴皮子,你也不想想,人家白雪老师是城里的大学生,而我是做什么的,我是种地的呀!”杨老师指着学生们笑着说道。
孩子们一齐大笑了起来,在一阵阵的笑声中,各自回家去了。
“白老师,那我也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一下,明天还要给娃们上课呢!”老王对我说道。
“好的,老王,麻烦你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麻烦,这都是应该的。”
我笑了笑。
“走啦大山,咱们回家!”说完拉着王大山的手,嘴里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走了。
“你看这父子俩多意思!”杨老师望着他们的背影淡淡地说道。
“是的,的确很有意思!”
“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呀,见到老王蹲在他们家门口抽烟,那王大山也跟着抽呢。”
“真的?我有些不相信。”
“是的,见到我来了,老王就对王大山说,娃儿,你咋就只顾着自己抽烟,为啥不给你们杨老师也点上一支呢?”说到这里,杨老师乐得笑了起来。
送完孩子以后,杨老师把我让进了屋内。
屋子里很暗,墙是用报纸糊得,被烟熏黑黑的,使整个屋子看起来就更暗了。杨老师拉开灯后,我觉得屋子里还是很暗,因为灯泡发出的光和蜡烛没什么区别。窗子上没有玻璃,是用纸糊的,有的已被风吹破,吹破的地方,窗户纸不停地舞动着。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一个炕,炕的靠墙部分整齐地摆放着一挪旧书和旧报纸,地上摆一个小炉子,一张裂开缝的桌子和两把椅子。说实话,我以前没有见过炕,但我从书上知道,北方人都喜欢睡炕。
我摸了摸炕,上面有很厚的灰尘,没有敢坐,怕弄脏了衣服。炕上的床单很特别,是用一块块菱形状的碎布拼成的。也许这是这个地方的一个特色,在我进屋之前,我就看到门上挂的门帘同样是用各种碎布拼成的。
“来,白老师,洗把脸,走了半天山路,脸上都有灰尘了吧。”说完就走了出去。
“好的,谢谢!”洗完脸,真的觉得舒服了许多。我随手将洗脸水泼到了门外。
“白雪老师,你怎么将水倒了呢!太可惜了!”杨老师进屋后,心疼地对我说。
“我……我看水很脏了,就倒掉了。”看到杨老师有些生气的样子,我一时不知做错了什么。
“这水明天还可以洗脸,洗完脸以后还可以给猪和食,用处还多着呢!”
“这……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你们这里很缺水吗?”我吃惊地问。
“是啊,我们这个地方穷,就是因为没有水呀!在我们这里,水比油还要贵重呀!”
“噢,原来如此!”看着杨老师心疼的样子,真后悔不该把水倒掉。在城市长大的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缺水的地方。
“白雪老师,不碍事,倒掉就倒掉了。走了一天,来喝口水吧!”杨老师给我倒了杯水。
“好的,谢谢!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渴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却一下子又吐了出来 。
“怎么了白老师,慢慢喝,别呛着。”
“不……不是的,这水怎么这么咸呀!”
“今年我们这里干旱,窖里早没水了,这是我从沟里背回来的泉水,喝惯了就好了!”
我实在喝不下这种水,于是拿出自己带来的可乐喝了起来。心想:“这是什么鬼地方,连水都这么难喝,恐怕我是待不了三个月吧!在这种地方待三个月,到时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晚上,杨老师给我们做的是面条,也许是饿了的原故吧,我觉得那顿面很好吃。我们睡在同一个炕上,炕热乎乎的,很舒服,可我总觉得有些不习惯,也许是第一次睡炕的原故吧!
“杨老师,你家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的老家在安徽,现在学校就是我家,我家也就是学校。老家里吗还爹妈和一个弟弟。”杨老师说话时好像有些无奈。
“杨老师,你……你是分配到这里工作的吧,还没有结婚吧?”
“嘿嘿,白老师,我都这把年纪了,说没有成家那有人信呀。我是嫁到这边来的。”
“哪你怎么……还一个人呀?”
“唉,说起来我这人也真没用,男人死得早。好些年了,就这样一个人糊里糊涂地过来了!”杨老师的声音在颤抖着。
“哪你没有孩子吗,杨老师?”我小心地问道。
“唉,有啊,很多的。学校里的这些学生都是我的娃,他们都是我的亲女儿,亲儿子。”杨老师说话时的声音断断续续,直觉告诉我,她哭了。
“白老师呀,不怕你笑话,我这人太不成功了。作为女人,你说却偏偏不能生孩子,这也是我最对不住老李的地方呀!”
“杨老师,老李是你丈夫吗?”
“对,他以前也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你现在看到的这所学校就是老李办起来的,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一所学校!”
突然之间,我的心里有点难受,鼻子里酸酸的。
“哪你丈夫是怎么去逝的呢?”
其实我是想问杨老师她的丈夫是怎么死的,但是我觉得这个“死”字会再一次刺痛杨老师的心,所以我觉得用“去逝”这个词会让她心中觉得舒服一些。
“这话说起来也就长了,如果你愿意听,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说到这里,杨老师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忆着那些沉封了的往事。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呢?”我在心里反复地询问着自己。第六感告诉我,在这个女人背后一定有着太多太多的故事。“山村妇女”、“教师”、“母亲”这三个词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闪动,使我一下子没有了头绪,也勾起了我无尽的遐想。我觉得杨七三就像是一个谜,一个没有谜底的谜。
“白老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给娃们上课呢!”
“好的!你也早点睡!”
乡村的夜晚很宁静,静得可以听到风儿轻吻花朵的声音,让人觉得很美妙。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朦胧中,我听到鸡在打鸣,地下也有声音,是杨老师已经起来了。我翻起身,看了看外面,外面黑乎乎的,天还没有亮。
“杨老师,这么早就起来了,天还没有亮呢!”我开始穿衣服。
“白老师,你先睡着,我给咱们去背水。”
“背水?”
“对啊!就用这个。”她指了指手中提的一个50斤的大塑料壶。
“远不远啊?”
“不远,有10多里山路。”
“啊!!这么远啊!”
“都习惯了,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系好头巾就匆匆走了。
杨老师走后,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洗完脸后,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经意,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相框,相框里有杨老师和她老公的结婚照。还有一张是他们和学生一起的合影。
杨老师的老公看起来很年轻,也好像很有学问,那他又是怎么死得呢!我在心里想着。
“叮铃铃,叮铃铃……”我的**突然响了。
“我的**自从到这个鬼地方后,一直就没有信号,今天怎么会突然响了呢?”
我从包里取出**一看,**果然有信号了,电话是张华打来的。
“喂,张华,喂喂……”我喊了半天也没有反应。一看**又没有信号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呀!真是气死人了!”
我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可就是没有信号。想想离开家已四五天了,给家里还没有回个电话,家人一定都着急了。
“现在只有等到天亮以后,找个共用电话给家里打电话了!”我心里想着。
这时,杨老师回来了。
“来,白老师,帮我把水壶取下来。”杨老师用袖子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我走过去,解开绳子,把水壶取了下来。我看到杨老师的背湿透了,不知是汗水,还是从壶里溢出的泉水。
我接过那50斤的水壶时,觉得很沉重,可杨老师要背着它走10多里山路。现在我才真正明白那天杨老师为什么会对我倒掉的那点脏水那么心疼。
“杨老师,赶快把衣服换了,背上都湿透了,小心着凉。”
“嘿嘿,没事!可能是壶的塞子没有塞紧吧,水溢了出来!”说着杨老师摸了摸后背。
“你也有这玩意呀!”杨老师指着我扔在炕上的**说道。
“你也有吗,杨老师?”
“我那有呀,可是我见过这玩意儿,我们村里养猪的刘老板就有一个,还是个大个的呢。”
“大个的?”
“对,我看到那东西上好像还有一个尾巴哩!”
“哈哈,他的那个叫大哥大,它上面的那不是尾巴,是接收线。”
“大哥大?这玩意儿的名字咋就听起来都怪怪的!”
杨老师将我的**拿在手里摸了又摸,掂了又掂,时不时放到耳朵边试试。
“你们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呀,打个电话也这么方便。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像你们城里人一样呀!”
“杨老师,可是**在这里没有信号,怎么用呀!”
“我听他们说呀,我们这个地方山大沟深,有时有信号,有时就没有信号了,想打电话,你就要到山顶上去。”
“到山顶上去?”
“对呀!”她透过窗户给我指了指门前的山顶。
“啊!那怎么办呀,我出来已经好几天了,给家里也没有打电话,家人一定都等急了!”
“白老师,你先别急,你看要不这样,咱们先给娃们上课,上完课后,我带你到山顶上去,那儿的信号一定强!”
“杨老师,你怎么知道那儿一定有信号?”
“你看,就那个地方。”我顺着杨老师指的方向望去,这儿可以将山顶看得清清楚楚。
“对,看到了。”
“我经常看到刘老板拿着他的那个什么大哥大在那里转来转去,所以我敢保证山顶上一定有信号。”
“那好吧,看来只有这样了!”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白老师,我给你生炉子,你先喝茶,我去给咱们弄点吃的!”
“喝茶?我早上一般不喝茶。”
“噢!这是我们这里的一个习惯,早上起来都喝‘罐罐茶’。”
“罐罐茶?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茶呀!”
“哈哈,白老师,那不是一种茶,而是一种喝茶的方式。”
“喝茶的方式?”
“对,你看了,就是这种罐罐。”杨老师取出喝茶的罐罐。
“把茶叶放到这个罐罐里,倒上水去熬,熬一会儿就可以喝了!”
“噢!原来是这样呀!这种喝茶的方式到是挺新鲜的。”
第一次喝罐罐茶我觉得挺苦的,一点都不好喝!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慢慢习惯了早上起来喝罐罐茶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