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康志明现为“无业游民”，从学校一毕业他就陷入了这种无可奈何的状态。这虽说是一种无可奈何，但喜欢舞文弄墨写些文章的他还是很感谢上苍赐予他的这种生命方式的。学历只有初中的他由于热爱文学加之与众不同的生活经历使他的文章颇有深度－－如果说散文和诗歌是他歌颂真、善、美的号角，那么他的小说与杂文则是抨击假、恶、丑的阵地。但在康志明发表的众多文章中惟独没有任何关于“爱情”的文章，而爱神丘比特的金箭却在悄悄地射向他……
一次平常的聚会偶尔见到了久违的她，从此，便在康志明的心海里泛起一道道情不自禁的涟漪，使得他开启了打算今生尘封的爱情之门……
那是个秋风送爽的傍晚，晚饭后，他撑着拐杖在村子的桥头出神地望着那沉醉的夕阳……
“喂，请问你一下，你知道康志明先生的家在哪里吗？先生……先生，喂，先生！”
“啊？哦，你……你……你有什么事吗？”刚回过神来的他看见一辆绿色出租车已经停在面前，司机探出了头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请问您知道康志明家在哪里吗？”司机又重复了遍。
“我就是呀，我……等一等，我可没叫什么出租车啊！”他一头雾水的迷糊不解道。
“哦，康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有人叫我来接你……”他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了纸条。
康志明看完后不由得笑了笑，原来他的同学又有聚会了。每次有这样或那样的聚会他们都要拉上他－－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有好几次与会的人员都是清一色的女同学，惟独他。在学校里康志明就以大哥哥的身份与他那真挚诚恳、谈笑风生的姿态博得了同学们的一致赏识。经常有同学们因朦朦胧胧的爱情问题和磕磕绊绊的友情关系来请教他，而他呢，总能像大哥哥似的以广博的知识、丰富的的个例、坦诚的分析来解除他们心中的困惑。其实，他的滔滔不绝一半来自于自己天南地北的阅读，一半则来自于三天两夜的听上海东方人民广播电台的《相伴到黎明》节目……毕业后，同学们不但没有忘记他反而和他更加的“亲密”了许多。这不，又来请他了－－同学们为了照顾他的不便，每次聚会，男孩子总是骑着摩托车来；而女孩子似乎大方些叫了出租车或开着父母的私车来接他……
康志明坐在车上想，这一次这伙疯丫头又会搞出什么新鲜的玩艺儿？那张纸条上只说“今晚的聚会非常别具一格，绝对使你意想不到！”男大学生搞起活动来比较直白，当然也会有一点“野”－－上次一大群男生以疯狂的喝啤酒来庆祝他们考取了重点大学；而女生最近的一次则是在海滩边的月光下谈理想、忆过去，抒发着新世纪大学生的情怀。
车到了徐汇区红祥小区梅燕家那一幢楼的底下，康志明撑着拐杖下车刚从衬衫的口袋里掏出钱来要付时，耳边就传来了那再也熟悉不过的调皮声音－－
“难道……难道我们还会让你破费吗？都老规矩了，你怎么就是改不了……”梅燕说着就把车钱给付了。
“几年没来，这小区我倒是真的有点不认识了呀！”康志明环视了一周惊讶道，“ ‘红祥’、‘红祥’，依然没有一点‘红’的影子，绿色却是缀满了整个小区的角角落落，依我看这‘红祥’可以改成‘绿苑’也不为过了吧。梅燕，你说呢？过去都是洁白白的楼群里点缀着几许墨绿，如今则绿得是那么迷我的眼、香得是那么醉我的心！你瞧，到处是绿意盎然、花团锦簇、生机勃勃的样子啊！可惜……可惜秋天已经悄悄地来临了……”
“你就别在这儿大发感伤了呀，我的老同学。你家门口的那片田野不也是要一年换三色吗？走吧，小心点！”他在梅燕的搀扶下踏上了楼梯。
“梅燕，今天的聚会……今天的聚会到底有什么‘别具一格’和‘意想不到’的呢？”康志明边走着边就有些急不可耐地问了起来。
“我既然……我这回既然已经在那张纸条上卖了关子，又哪能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你？”她微笑道。
“你这丫头，可越来越顽皮、越来越狡猾了……”
“各位，最后一个也来了，你们若准备好了就出来……”说着她也进去了，“你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吧。”
这客厅倒没变，依旧装饰得那么古朴。乳白色东墙的正中央置放着一台29英寸的索尼彩电，下面橱柜第一层里放着歌曲CD、第二层是电影VCD，第三层是一些报刊杂志，两边则堆满了言情小说；目光再往南边移些就可以看到一大束鲜艳的康乃馨插于蓝色花纹瓷瓶中放在一张精致的小黄木桌上；北边的角落里赫然摆着一台大大的饮水机……正打量着可忽然不知怎么的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不一会儿，蜡烛就摇曳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插在蛋糕上被拥着给推了出来。
“老同学，我现在对你明说了也无妨，我们这是故意的。让你猜猜我的这伙同学是谁－－上一回你可见过的哟！”梅燕站起来开门见山地说。
每次同学聚会，不管是老同学还是他们的新同学离去前总要合影留念，第二次相见非得要让这个圆周率倒背如流100多位的康志明来一一重新相识－－男生、女生都一样。
康志明无可奈何，只好一个个认认真真地看过来。还好，他最近因应邀要写几篇有关“校园往事”的文章，照片一张张几乎都翻过一遍……
“这位是谁，我想……我想你即使猜上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猜着！”梅燕见他左看右看上瞧下瞧了许久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迫不及待地得意洋洋道，“看来，今晚总算……今晚总算我们能开上一个先例了哟！”
同学们规定－－每搞次聚会非得要请足五人以上的新同学来参加，男生和女生轮流着举办。康志明是会中的常客，具体负责第二次的相认。若是认出了便没事－－否则即使认错了一个，主办者就有权向他提出三个要求，他要必须照搬不误。男生之间还比较好说些，大不了当场唱歌、作诗、罚酒什么的；女生是得理不饶人的，况且这还是第一次……
“有点眼熟－－像儿时的一位朋友……不过自己该死，真的想不起来了呀！”他无奈地等待着她们的“判决”。
“我代表大家今天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要支支吾吾的哟！你是知道的，我们大家呢……我们大家都非常佩服你的文采，但可惜……只可惜有些美中不足啊！”梅燕有意吊足了他的胃口。
“请讲，我愿洗耳恭听。”康志明是很在乎别人对自己文章的评价的。只要人们有兴趣要评说自己的文章，他就会认真倾听－－连小学生的问题他都要耐心而又亲切的一个一个回答，何况今晚是这群大学生朋友呢。
“其实呢，看来似乎是非常非常完美了……”梅燕故意古灵精怪地停顿了许久才把话转向了要点，“不过，不知为何……不知为何你在那些众多妙不可言的精彩文章里只缺了拿‘圣洁的爱情’为文？凭你对爱情的理解，听了这么多年的《相伴到黎明》节目，又装了我们许多爱情中的朦胧、喜悦、痛苦、矛盾的种种思绪。难道……难道就……”
“别说了……我求你别再往下说了，梅燕。今生我有你们……我有你们这群好朋友就已经是足够足够了！”康志明心不由衷地说完这一句话便沉默不语起来。
梅燕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无法再让他开口谈这个问题。
“你们……你们就别闹了……别再闹了，好吗？我是第一次来参加你们这个聚会的，叫他怎么能猜着嘛！你们这岂不是在故意刁难他吗？”
“你怎么……你怎么可以反而揭我们自家的短？我们只想……我们只想……我们只想知道他心灵深处的‘自白’吗？”一时间众同学是接二连三地辩解着。
康志明已经都成习惯了，文朋诗友几乎都问过有关他这个一般人觉得非常奇怪的问题，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学生朋友口里问出，不免有点措不及手。
“好啊！现在你们……你们自己说该怎么办吧？”他听到这儿很快调整了状态神情严肃地责问道。
“什么怎么办啊？难道我……我……闯了什么祸吗？”那位新来的大学生觉得很是奇怪带着惊讶的口气问道。
“你是不知道的呀，只要我们每每骗了他以后，他就有可以……可以无休止地罚我们给他提出意见、誊抄文章－－少则一万字，多则要好几万呢，老同学还得加倍！我这回可要惨了哟！”梅燕哭丧着脸说道，然后掏出手帕假装拭起泪来……
“当然，主谋是要重罚的！你们……你们……看我的心情吧。你……你……不知是哪个学校的？你除外，有什么要求我会尽量满足的。”
“我……我叫姚雨洁，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明年就要毕业了。这次真不好意思……我……我可不可以与你单独合张影？我很喜欢你的作品，几乎每篇我都收集、珍藏着－－大概集成了三大本了吧。”她心里不由得已经笑开了花，但是脸上却带着无比激动的神色。
“那太感谢了……梅燕，快去拿你的那台数码相机来！”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我们中间还……还没有一个与你单独合过影……”她噘着嘴抗议道。
“你从来没有骗过我，这次不也是居然……快去，否则小心我重罚你……”康志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梅燕只能去把她那台心爱的数码相机取了来并亲自给她们拍了张合影－－一式两份，不一会儿，相片就从它的“嘴”里慢慢地吐了出来。
康志明从衬衫袋里取下笔，在照片的背面写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详细地址、邮政编码及家庭电话：“有时间我们常联系。”他给人的照片上都要写清楚这些，他在这群学生朋友中当起了业余记者。有人也回过写着住址的相片，他们每次聚会过后大都成了好朋友保持着联系。
姚雨洁接过相片看了看笑着取过了他手中的那支银色的钢笔－－她在昏黄的烛光里也写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嘉定区的详细地址、邮政编码及家庭电话：“有空……有空的话我很想听听你对文学的独特感觉……”
蜡烛已经燃了半截，康志明又问：“梅燕，你在给我的那张纸条上所说的‘别具一格又意想不到的场面’到底有什么别具一格，有什么意想不到，现在……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是说这个，还是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前奏，好戏……更精彩的好戏并没有上演……”
大家互相瞧了瞧一个也不敢言语……
“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谁的一方若能揭出了你的短，谁就可以有权长期‘霸占’你了……”姚雨洁平静地叙述道。
“雨洁，你……”梅燕气得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那……那我就有权动用‘法律’了！梅燕，你就不能再怪我不客气了哟……我现在要郑重宣布废除梅燕这个女方的举办主任及策划人一职，从明天起由姚雨洁同学代替……”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第二句话辩驳那么一下就被康志明抢先给其重重地判了“刑”……
“好一个康志明！你……你的心也太偏了些吧！”
“大家都知道，作为主席，我一向是男女平等、赏罚分明的。况且，上次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他心平气和、有理有据地说着。
梅燕哑口无言－－她这次冒冒失失是真的触及到了康志明的痛处：一则，“法律”是万万不能擅自改动的，作为团会干部的一方想“霸占”主席按规定必须要罪加一等；二则，作为他的同学她应该清楚康志明这最痛的短处，利用主席短处图谋不轨的人员按规定是要被开除团聚资格的。康志明这一“判决”算是很宽大很宽大了。
他同时宣布了对男生一方的处罚：一则，同意做这一件事情同谋的所有人之职务都要连降三级并罚其给敬老院与孤儿院义务服务一年；二则，以后若再发现有类似的情况预谋或发生便要没有商量余地的将其开除“团籍”，而且永远不能再参加有关“团”的活动……
“我宣布这次聚会改日再叙！”康志明说着撑起拐杖走到东墙壁前去开了灯，“各位，实在是对不起了……现在我想趁大家都在的机会来谈一谈关于10月20日共青团中央主办、上海团市委承办‘文学作品朗诵会’的通知。这次我事先没跟大家商量就擅自作主报了名要去参加比赛……”
“你这……你这也是越权的行为！事先没跟我们商量就……”梅燕像似得了什么反败为胜的武器般忽然打断他道，“你就不怕……就不怕我们也会联合起来如弹劾前美国总统克林顿那样来弹劾你吗？”
“梅燕，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这次整个中国大大小小差不多要有1000多个团体参加，我们作为东道主能落后……能落后于他人吗？”康志明解释完反问道。
“那倒也是……那倒也是……”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再来理直气壮地反驳。
“所以，我听说姚雨洁同学是复旦中文系的，而你偏偏又在此时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下去，“通知规定男、女主席须各自朗诵一首并要合诵一首；男、女同学也须各自朗诵一首并要混诵一首为基准的才能参加……姚雨洁同学，你愿意与我一道合作充满信心地拿下这次的冠军奖杯吗？”
“太好了！我从小……从小就喜欢文学朗诵，正愁没有机会呢……”她兴奋得微笑道。
“那好，我们就以基准的篇数来定－－我们这个团体是擅长朗诵诗词的团体，那我们就扬长避短选择六首诗或词吧。不知大家的意见如何呀？”康志明分析了一番征询着。
叽叽喳喳一阵过后，整个空间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一片……
“女生们都全票通过了吗？那……我想安排两首古典诗或词和四首现代诗。不知大家的意见又是如何呀？”他继续提议着。
叽叽喳喳一阵之后，整个空间里就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一片……
“好是好，不过……不过……”姚雨洁想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禁不住小声地支支吾吾起来。
“姚雨洁同学，没关系的呀……我们的团队是一个民主的团队，大家说是不是啊？”康志明挂着笑容道，“我们欢迎……欢迎姚雨洁同学给我的安排提出宝贵的批评意见！”
“批评意见……批评意见倒还谈不上。不过，我总觉得……总觉得两首古典诗或词要选得比较凄美点的，四首现代诗则要选得比较奔放、富有激情点的才是……这样才能显现出我们的别具一格嘛！”
“嗯，你这番话说得非常非常的有道理！那……我们大家就先按着姚雨洁同学刚才所说的去办吧！”
……
“你还不了解我－－你真是有恃无恐地在挖苦我呀！你知不知道啊？”等她们统统走完了以后，康志明到靠西南面的沙发边坐下拍着梅燕的肩道，“头一次我饶了你，谁想料……谁能想料时隔两年你竟又提了起来，而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内心的痛苦你了解吗？我内心的痛苦你了解吗？有哪一个……哪一个女孩儿肯嫁给我这样一个‘废人’、肯服侍我一辈子？有哪一个……哪一个女孩儿肯嫁给我这样一个‘废人’、肯服侍我整整一辈子呀？”
“我这……我这也是在为你着想嘛！你平时倒对我们的爱情是侃侃而谈，而25岁的你却把自己的心灵无缘无故地给‘封冻’了起来……”
“……还是一切随缘吧，但我从来是不抱着任何希望的，好了，不谈了。这次是给你一个教训，记住了吗？”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梅燕含着泪点了点头，神情是满面的真诚。
“我怎么……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康志明刚坐上出租车忽然有想起了什么又探出头来喊住了才转身要离去的梅燕，“你替我……你替我去传达给男生组宣传员汤勇一声我们这次的决定。我现在任命你为这次活动的联络员，若表现得突出还或许能可以将功补过……”
“真的！遵命，我亲爱的主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