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
父亲是一部历史,皱纹里刻着坚强与慈爱,白发里藏着艰辛,也有甘甜。父亲您没有走远,点滴话语还在我们心头。父亲您没有走远,您的身影总在我们眼前徘徊。欣赏!
旧历腊月十二日是父亲去世一周年纪念日。按照习俗,这一天我们姐妹六人带着祭品来到父亲坟前。清香点燃之际,记事最早的大姐那声声哭诉,再一次勾起了我们无尽的伤痛和思念!父亲,在我们的记忆里,您总是一个佝着身躯、连连咳嗽着日夜为家中柴米操劳的人。四十年前,当您同比您小差不多二十岁的母亲组成这个家,继而我们姐妹六人相继出世以后,因为贫穷、疾病,更因为您怯懦的秉性和在诸多家务事上的无能为力,致使母亲和您的关系日益冷漠。您怎能想到,您二老的始终不能和睦相处,给我们做女儿的造成了何等的伤害!更可怜您二人,贫困的年景促成的这不般配的婚姻,就这样惨痛地束缚了你们这一生。
父亲,您是个沉稳宽厚的人,或许是因劳累,而个性极强的母亲苦于生活的窘迫和孩子们的多灾多难,她有着那样一种叫人无法亲近的急躁脾气;而您对家人的一味宽容和忍让,总让人感到您的性情是那样的温和,对孩子们是那样和蔼可亲。
父亲,您曾有过不平凡的青年时代,您是一位退役老兵。十二年残酷的战争生涯严重的损伤了您的肌体,鸭绿江对岸那冰天雪地留给您的饿痨(据说常常几天吃不到一口干粮),咯血、腹泻折磨了您整整一生。直到您去世时那牵连不断、令人窒息的咳嗽仍让那些守候着您的人们感到难以忍受!
那些年,鉴于您的身体状况,生产队只安排您干些残疾人才干的零工。您挣的工分不足以养活两口人!(以至于我的大姐十一岁就在生产队上工)。从大姐的哭诉中我们得知:那时候您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一面剧烈地咳嗽着一面踱出家门。当村里上工的号角响起时,您已经从那些陡峭的山岩上采下一大筐羊角叶、槐树叶或小杨树叶,优势您竟能辗转数里地挖回一些当时极难寻觅的各色野菜;而家里正是用这些东西准备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和筹备冬季口粮。您常年害病,却无从补养,您的身体越来越显得瘦小,怎样的骨瘦如柴的双手和双肩啊!真难以想象那些总是饿着肚子上工的岁月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我们逐渐的长大以后,家境也相应好了许多。我想是因为您曾经历那不同寻常的饥荒年代吧,您是那样珍惜每粒粮食。人们常常看见您蹲在路边和地头,捡着那些不屑被人捡取的玉米粒或豆粒儿;而每次吃饭,您又总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有意落在最后一个吃完,为的是把我们剩在碗底地饭菜收拾起来。有时我们看不过,便忍不住生气阻拦您,这时您往往一反平日的沉默,叹着气说:“你们没有真正挨过饿!”又说:“你们忘了光吃糠菜团儿地时候了。现在这么净的粮食饭怎能糟蹋呢?”父亲呵,您从不指责我们,却时时灌输我们只有俭朴才是持家之本。
父亲,您是一个安分的人,一个知足的人。前些年,上级对老退役军人特别照顾。村里有两位论资格、经历都远远不能和您相提并论的人,都将自己的子女送去县城工作,当时我的大姐才十三四岁,人家说年龄太小,不宜外出做工。可是过了几年,进城已非易事,您素来不善应酬,只托人去问过几次,得到令人不快的答复后,您便无法可想。这让一家人很不满意。加之您每个月的政府补贴只有几块钱,还不到家人那两位的十几分之一,于是我们更加埋怨,常常要您去有关部门问询,而您每次总是重复那几句说过几十遍的老话:“比起他们(指当年牺牲在战场上的烈士们),我这还不算最好?他们连这样的日子也不曾过到一天。况且国家多的是我们这样的人。哪能人人都能得到照顾?”
父亲,您生性少言寡语。十几年浩荡的战争生涯中您一定有过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秋天的傍晚,当一家人围着院中剥玉米皮时,我们要您讲故事,您总是讲述您的连长、您的战友——那些多数已经为国捐躯的先烈们;您从未讲述过自己的功勋和苦难。您故后三天,家里的人在整理您唯一的遗物——那只在您床头挂了几十年,旧的不能再旧的军用手提包时,才发现除了您的党证党章以及一份由部队签发的相当于残疾转业军人的病体鉴定书、一份个人简历外(您还是一位老班长、优秀老兵),还有一份众人意想不到的“功勋证书”。看到这份枯黄色的荣誉证书,在场的几位堂兄不由得对您肃然起敬!虽则他们一致叹息您的过过憨厚,以致从未在生前提起过这用鲜血换来的无尚荣耀,可我分明看到:在他们眼里,您不再平庸——您是名符其实的英雄,是国家的功臣!祖国的和平宁静,正是千千万万像您这样先辈用青春和生命换来的......
是呵,敬爱的父亲,您的一生曾经叱诧风云。您虽然于一生清苦于劳作中,在那个安闲的冬季猝然离开了我们,却由此赢来了世人这迟来的崇敬!您的善良朴实、您的安分克己也将深深感动所有的人。
坟前的清香早已燃尽,万语千言道不尽女儿们心中的思念。泪眼朦胧中,我们仿佛又看到父亲佝着那瘦小的身躯连连咳嗽着为家中背回一捆柴草;又看到父亲在酷暑难挡的烈日下蹲在田间拔草拢苗;又看到父亲——这可敬的老人,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走进家门,手里还握着一把捡来的玉米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