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里，你曾是我的天使

翻开一本古老的相册，看到一张有些发黄的相片，相片中有四个女孩子，其中有一个人是我。我们坐在一张沙发上，彼此相依着，神色中还带着些幼稚和天真。

相片虽然说有点发黄了，可是笑容却依旧那么灿烂。这让我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日子，我和芬，韩还有妩，为了看那时正在热播的《新白娘子传奇》，冒雨跑到离学校挺远的一个地方去。六月的天我们穿着凉鞋到处踩水坑，到了那家却不敢进去了，因为那家人其实我们并不认识，她也不认识我们呀。在门口犹豫了半天，门突然开了，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问我们是不是来照相的。我们对视一笑，哈，终于有借口啦！虽然得花掉我们几天的零花钱，可为了心爱的白娘子，我们还是勇敢的踏进了那家的门坎。

相片上我们的狼狈样子全照出来了，湿湿的头发，还有捋起来的裤脚，沾满了黄泥的凉鞋，现在看起来都让人忍俊不禁。

那个剪学生发的人是芬，她是我初一时最合得来的人。她经常绕着路来我家喊我一起去上学。我是慢半拍的人，经常迟到，甚至于总是被老师取笑说我们村子的太阳升得晚一些，她来得早，总是提个保温瓶带着可口的饭菜，而我总是拿着爸爸在部队时的大号饭盒，先看看她吃什么样的菜，然后再炒一份不同的，在中午的时候交换着吃。芬人缘好，一个是因为她长得很标致，另一个是她的笑容是甜得让人无法抗拒，对谁都是甜死人不偿命的笑，男生们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有很多人喜欢她，奉她为梦中情人。传言有一个叫做兵的男生正在对她穷追猛赶的，我开始不相信，但后来我终于明白传言不假，那个男生果然对她死心塌地的，不过她不会看好这个男生的，那么矮小，不过我还是乐开了，可以去捉弄一下芬了。

她却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根本没那事，你也不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好朋友而已。呦，还称得上是好朋友，果然这种疲劳战术还有点用哦，我说小芬你可别喜欢上他哦，那样子看起来猥猥琐琐的，要形象没形象，成绩也总是从后面数上来，那样的男生根本配不上你呀。芬说你别乱说人家，听到了会生气的，我吐吐舌头不做声了。

芬和他打得挺近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一天她对我说飞我们去摘六月泡吃吧。我也听说过六月泡正在这个时候丰收，满山的果子红得诱人，想起来都让人流口水，正好是周末，我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出发的时候，那个叫兵的男生也在里面，我奇怪的问芬是不是他也跟我们去，她说不是，他们家在高山上，要经过泡山，只是顺路回家去的。我很不开心，不喜欢和男生一起出去玩，但是看到还有其他的同学，所以也没有做声，默默的跟在后面。

芬说，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不来所以就没有告诉你，你可别生气了哦！

我还能生气吗？既来之，则安之！

到泡山中我就变得无拘无束了，满山的跑，在荆棘里穿梭如一只白蝶，好不快活，专拣那些黑透了的六月泡吃，吃得满嘴都是红红的汁液，随手一擦，弄得到处都是，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是可笑极了。没办法，早点通知我的话，还能做好准备换身运动衣，现在可不敢回家再去换衣服了，回去就出不来，将就一下吧。那条白色连衣裙是伤痕累累了，被刺挂出了好几根丝线，还被染上了红的绿的颜色，真的是狼狈。我正蹲在草丛里哀悼我的裙子，忽然发现一个男生站在前面不远处不声不响地看着我。我站起身来，瞪着眼睛。原以为是那个叫兵的人冤魂不散呢，我到处钻就是为了躲开有他的地方噢，都是这个芬，害得我躲无可躲了。令人尴尬的是站在我前面的却不是那个兵，而是一个长得不算难看的男生。我看着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脸上竟然泛起了红云。我顾不上自己那一莫明其妙的一瞪给他带来的难堪，卟哧一声笑了。这男生居然还知道害羞！

也许是我的笑感染了他，他也笑了起来，天啊，他的笑声却很放肆，我吓了一跳，大声地问：

“你是谁？笑什么？“

他不回答我，还在那里自顾自的笑着，我很讨厌这种笑，这让我有点觉得不自在，于是我站起身就要走。他在后面喊：

“你不知道吗？我是和你一起来的。“

我没注意同行的人中有他，当然不相信，他说他是兵的哥哥，我才相信了，因为他俩的确有些地方看起来很像。

他指着我的嘴巴又笑了，我一抹，哇，原来全都是红色的汁液，我也忍不住地笑了。难怪他会笑得这么开心，原来是看我这付小丑样哦，的确是蛮好笑的。

肚子胀饱了，我的兴致却还是很高。弄得头发也乱了，像个疯子一样满山到处钻来钻去的。而他也一直跟在我的旁边，骂也骂不走，说什么怕我一个人被老虎吃了也没人知道。我故意大声地叫：

“老虎在哪里？啊！在哪里啊？”

他大笑，说我真有意思。我瞪他一眼就走开，他还像跟屁虫似的跟着来问：“你为什么老是要瞪我？”

“因为你很讨厌哦！”我冲口而出，马上又转过头去看，他脸上有受伤的表情。我脸红了，其实我不是存心奚落他的。

“对不起，我……”

他已经转过身去拔开荆棘要走开，我想完了，他生气了。虽然说我不是很喜欢和男生说话，可是不想凭白无故的去伤害别人，于是我追过去冲他大喊：“你别走哇，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说完，我就想冲过去，没想到整个人就跌进了荆棘丛中，手碰到了尖锐的刺，顿时鲜血直流，我忍不住大喊“哎呀”。

他回过头来见我狼狈的样子，刚想要再笑，看我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才发现事情严重，跑过来就把我扶起来。我忍住眼泪对他说：

“我不是真的讨厌你，只是开句玩笑的，你也要当真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受了伤还只记得对他的生气耿耿于怀，然后他拿起我的手，随意的吹吹：“呶，先看看你的手吧，我又没有真的生气，逗逗你的哟。”

“什么？”我瞪大眼睛问他，“那你没有生我的气呀，”

“是啊，你怎么会这么罗嗦。”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手帕帮我擦拭手上的血，我忍住痛，心里在想，这个男生真的是很细心哦。“时间不早了，她们肯定在找你了，我们快点出去吧。”我跟在他后面走，芬果然在山路上朝我们招手了。我不好意思了，以前还说不喜欢和男生一起玩，现在却又和他一起走出去，好难堪的。说不定芬还会取笑我。我叫他快点先出去吧，然后就慢吞吞地装作艰难的样子，可那个人却以为我真的走不动了，竟然过来拉我了。我又不好再发脾气，只好红着脸紧紧跟随着他。

芬一脸揶揄的笑，我还理直气壮的问：

“你笑什么啊！”

“没有笑你哩，你急什么样了？“兵像个傻瓜似的插话。

我可没有好气了，“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笑我了，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兵气死了，又不好发作，恨恨地“哼”一声就走到前头去了。芬早笑得一塌糊涂了，我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芬还往前走，我叫住她：“你往哪去啊，我们该回去了。”

芬眨眨眼，“到兵家里去玩一下吧，反正也没好远了。”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早有预谋的。我可不去，于是转身就走。芬急了，一把拉住我：“别这样，给我个面子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你放心，我向你担保一个人绝对可以回去的。”

那个男生出现在我前面，诚恳地望着我：

“去玩玩吧，难得碰到一起，而且我们那里的景色很好。”

芬用她一惯的神情望着我：“飞，主人都邀请你了，别犹豫了。”

我知道我输了，终于跟他们一起去了兵的家。

坐着喝一杯茶，芬他们闹成一团，我怎么样都觉得兴味索然，在桌边玩弄着手里的杯子，无聊地到处看看。兵他妈妈是个典型的农家妇女，中等身材，精黄的脸色，并不显得有多么好客，只顾着忙着手里头的事，偶尔朝这边望过来也是一种厌烦的神情。说实话，我虽然不喜欢她，可是也不是很讨厌。因为来了这么多人而且还那么吵，难怪她脸色会难看了。

墙上有一个挂钟，正指着四点了。我想我该走了。看着芬那么开心的样子，我想还是别扫她的兴了。我悄然地走出去，那个男生正在猪圈外朝我笑：

“来吧，等我做完事就带你到处去看看吧。“

我笑着摇摇头，一个人走出去了。依稀记得那条来时的路，顺着记忆走到一棵大樟树那里，忽然就迷失了方向。路有很多条，好像哪条都是，又哪条都不像，我站在那里苦苦的追忆着。

“喂，小飞，你别走。“回头看是那是个男生，我忘了他的名字，或许我根本就不曾知道他的名字，他从那条小路追了过来，嘴里大叫着。

不一会他就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我说我要回家，你追来干什么啊。他望着我，“

“如果你要回去，为什么开始又要到泡山来玩啊，那么远？”

“本来说好采好泡就回去的，她们又不想走了。”我觉得很委屈。

“你也可以不走，明天跟他们一起走吧。”

不行，记得五年级的时候到同学家里玩忘记告诉妈妈，回到家被她狠狠地修理一顿，想着就害怕了，我使劲地摇摇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况且你又不知道路，还是留下来住一宿吧。我也不放心让你走。”他也是领教过我的任性，实在是技穷了。

我一屁股就坐下去，眼泪刷刷地就下来了。他急了，蹲下身措手不及地直叹气：“干嘛哭吧，明天回去也是一样哪。”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任性地大喊，“我妈妈会急的。”

他坐下来抬头看看天，沉思半响。

“这样吧，既然你一定要走，我就送你到泡山吧，到了泡山你就应该知道怎么回去了。”

我抬眼望他，心里满怀感激，虽然长相一般，但是品质难能可贵。

我不好意思要他送那么远，只要送到下面那条渠道就好了。

他在前面走，我紧紧地跟在后面。他走得很快，我很快就跟不上，有点气喘吁吁。他慢下来跟我聊天。原来他是初三的学生，在校寄宿，只有双休日可以回家一趟。我问他学习苦不苦，他笑着说当然苦了，天天早晚自习，老师又来题海战术，毕业会考迫在眉睫，自己也很紧张。我说那我不要读书了那么苦，他说你以为天天都可以像来泡山那么好玩吧，为了自己的前途只有拼搏。

“一定要读书才有前途吗？别人说行行出状元吧”

“如果你连基础课都没有学好，那还谈什么状元啊。”他好像很气愤我说的话，反驳道。

到了渠道我就要他回去，他望望天，暮色已经开始降临。

“我不放心，送你过了泡山吧。”

我这回可是执意不肯了，说什么也不答应。他妥协了，只说他要看我走。我答应了，没有再回头。

走到泡山的那家茶亭子旁边，我就不敢再走下去了。天色暗了，茶亭子又没人。晚风吹来，草叶拂过沙沙作响，在我听来却万分地恐怖。我实在没有勇气再跨出一步了。忽然后面传来脚步声，我嗓子眼都堵住了，心里怦怦乱跳。

“小飞。”

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一身冷汗，还以为遇见鬼魂了。

后来仔细一看逼近的人影，竟又是那个男生。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可能会怕过这里，所以又跟来了，我送你过去吧。”他清晰地对我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好感动，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值得他这么做吗？这么善良的人，我忽然之间就改变了对所有男生的偏见，其实世上好人还是多的对吧。

他送我过了茶亭，又一定要送我下山。到了那山下的大水库，他又要不放心了。我感动地笑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跟他说，

“你还要送你就送到我家去了啦，回去吧，也许他们也正在找你呢。”

他也笑了，“那好吧，你过了水库我就走。”

我无奈又只得走，他在水库的一头注视着我的背影。

走过水库，我回头，他的身影倒映在一湖晚色里，湖中的万家灯火闪烁不定，只有他的影子屹立不动。我的眼泪一下子来了，我朝他挥挥手，大声地喊：“谢谢，再见——”声音在山中回响过来，好久才消散。他也挥挥手，转身走了。身影溶入浓浓暮色，我伫立良久才缓缓地转身而去。

回到家中，妈妈见我实在是一付狼狈的样子就放过了我，我倒在床上就困过去了。

芬后来对我很生气，说我不够义气一个人走了。我也随便她去了。她又问我那天是不是兵他哥送我回去的。原来他回去以后被她妈妈骂了一顿，晚饭也没吃就去睡觉了，第二天兵就说他哥的脚摔青了好几个地方呢。

我听了心里头很不好受，是啊，他也是摸黑回去的，路又全是山路，肯定会摔跤的。我当初怎么没有想到，真是自私死了。要是有点头脑的话，或许就可以留在那里歇一个晚上，可是他又不肯固执一点，见我不肯就说要送。唉……

“你呀，别往罪往别人身上推，有谁会比你更固执呢？”芬埋怨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啦！”

我跑到他们教室门口寻找着他的身影，一眼就看见他正在埋头念书呢。

也许是有什么特别的感应吧，他也迅速地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我。他咧开嘴笑了，我心中有点慌，他已经走出了教室。

“来找我吗？”

他微笑着看我，眼里有一丝淡淡的温柔。

我低下头来呐呐地说：“谢谢你，那天的事。害你被骂真是不好意思啊。”

他说没什么你不是已经谢过我了吗，干嘛又旧事重提。我马上接口，语气装得跟他很像，“浪费我的时间。”

他大笑，你别那么敏感好不好，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不喜欢那么客套。

“中考就要来了，你还笑得那么开心。”我终于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显然有些红的脸，笑了，“有你来了，我不想笑得那么开心也没办法了。”

我把一个日记本递给他，认真的说，

“你一定要考上一中，将来还要读清华北大，知道吗？”

他没有笑了，严峻地说：

“小飞，你相信我，我们都可以做得到，一起加油吧。“

我笑了，然后转身跑了。

他在后面喊：“小飞，谢谢你哦！“

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读书就更加发奋了。我知道他会非常开心的，日记本上写着一句话，是我最真心的祝福：

祝你考上大学，前途远大！

很老套是吧，但是我想应该最美好吧。

故人西辞黄鹤楼。

芬走了，到了一个我从没有去过的大千世界。许多旧友的消息都不曾得到。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往昔也成了一个不能触摸的伤痛。

偶尔有同学见面，提起以前的事，总说起兵和芬那种纠缠不清的缘份，万身感慨。但我相信芬说过的话：“我们只是朋友。“

他居然也提到兵的哥，听说他哥挺有出息的，考上了清华大学呢，以前在中学的时候成绩也很一般，真不知道咋进步那么快呢？

我听了心里很高兴，他应是大二的学生了。我就知道有些事因果报应，他是个好人，一定会实现自已的理想。上帝一定会祝他在人生路上一帆风顺的。

再也没有人提起他，也没见过芬。那泡山一行却永远刻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在遥远的祖国首都，一定在他善良快乐的笑容在绽放着。

而我却依然走在一个暮气浓重的傍晚，走在他一样的好心人的目光中。也或许我也成为他一样为别人守候黑夜，驱赶恐惧的天使，不过是一个不飞的天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