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农民父亲
出身苦寒的父亲,从小就象一座山一样扛起了村里和家里的大梁,用勤劳和智慧改变着队里和家里的现状。祈祷辛苦一辈子的父亲安息!
父亲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三夏农忙到来之前永远离开了我们。老家的庭院里,父亲亲手栽下的葡萄树枝枝蔓蔓,又结下了一串串累累青果……
一
父亲出身苦寒。幼年时,家无斗田,室无粒米,祖父带着父亲、姑姑拔蓑草编蓑衣籴米度日。漫漫严冬无食裹腹,父亲和二姑一起打着赤脚,在野堰荒沟里捕鱼以聊生。尽管在兄弟姐妹五人中排行第四,但父亲在十多岁时就成了全家养命活口的主力。正是艰难的生活磨炼,造就了他吃苦耐劳、倔强干炼、包容负责的性格,使他成长为当地青少年农民中出类拔萃的人。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年仅十六岁的父亲被推选为生产队队长。
这一段艰苦的身世,父亲总乐于拿来教育寒窗苦读的子孙,但对自己数十年担任队长的功绩却始终只字不提,留给世人评说。我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他的小木箱里发现了一大摞优秀共产党员、先进个人证书。在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的年代,父亲冒着被揪斗的风险,不断地用内衣口袋和帽子,偷偷地把大集体食堂的碎米带回家。这些比金子还贵的米粒,被煮成清亮的稀粥,不仅养活了家人,也养活了远远近近的亲戚乡邻。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在大队养猪场兼油坊当场长,那时我在上小学,每个星期领着弟弟到猪场吃一顿香喷喷的油条,喝一碗甜滋滋的豆汁,顺便带几根油条回家,算是一家人尝尝油腻,打打“牙祭”。
二
老家谢洼处于豫南低山丘岗与淮河平原的过渡带,交通、水利条件很差。养猪场解散后,父亲又回到谢洼生产队当队长,凭借自己的威望和干练,带领全庄人分田到户,修土路,打大塘,把全队的公益事业搞得红红火火。
人们不会忘记,是父亲带着全庄的乡亲,大干两个冬季,修通了村庄连接大队部、公社和邻近村庄的数十里土大路,也使凹凸不平的田地变成能通架子车的梯田。人们不会忘记,是父亲带着全庄的乡亲,挖土方,筑大堤,修起了一座座万方大塘,打通了通往公社水库的提水渠,使谢洼由全大队有名的干旱队变成了旱涝保收的福地。人们不会忘记,是年已花甲的父亲带着全庄一班人,跑关系,筹资金,架线杆,使谢洼成为全村第一个通电、看上电视的村庄,而自己却落下了近千元的欠款。
母亲刚刚去世才几天,父亲便强忍着悲痛,带着全庄的男女老少,打着十几面红旗,连续奋战十多个昼夜,硬是把长600米、高10多米的水库修了起来。我从城里跑工作分配回来,望着父亲佝偻的背脊在库底时隐时现,泪水止不住涌出我的眼睛。
三
家贫,但父亲却千方百计供养自己的孩子上学。大集体的时候,一家六口靠母亲一人挣工分糊口,入不敷出。大哥上初二时执意辍学劳动,惹得父亲一阵训骂。我七岁时当上放牛娃,挣工分,经常把牛拴在大队育红小学办学点周围吃草,自己则扒着教室的窗户偷看老师教书,久而久之成了一名“编外”学生。小黄牛不甘寂寞,挣脱鼻绳跑了好几回,给家人惹了不少麻烦。父亲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认定我是块读书的料,一咬牙让我入了学门。为了我上学,姐姐也在小学二年级时辍学。
父亲喜欢好学上进的孩子,我从小学二年级上起,年年在班级里成绩第一,五年级时还被评为省红花少年,父亲乐在心里,对于我少不更事做下的傻事却从不计较。但对贪玩逃学的弟弟却异常苛刻。为了改掉弟弟贪玩的毛病,父亲采取了皮鞭加棍棒的办法,时常打得弟弟满身伤痕。父亲还让年幼的弟弟犁田、耙地,一不小心耙钉扎破了小腿,以鞭策弟弟发奋苦读。弟弟在父亲严厉的管教下终于走上“正道”,从初中到高中成绩一直列班级前茅,不仅考上了大学,还在参加工作后考上了研究生。后来父亲不无歉疚地对弟弟说:“当初对你管教是狠了些,我内心也心疼呀。我这一辈以上,大字不识一个,吃苦受累,就是为了儿孙们不再吃父辈们的苦。”
我在郑州读大二的那年夏天,天大旱,加上家里老屋翻盖新房,欠了一大笔债,学费便成了问题。父亲急在心里。一日,邀请庄上一位不露富的乡邻到家,父亲东拼西凑做了几个小菜,三杯二盏酒下肚,父亲才和盘托出请客目的。但在那个各求自保的干旱年月,父亲借钱的目的最终没有实现。这对一向不爱求人、自尊心极强的父亲是一个极大的伤害。父亲一连在床上躺了几天。为了儿子完成学业,父亲还是从街上拿了五分的高利贷供我交学费。每每想起这段往事,我的心里就像刀割过一样难受。
四
亲情是一条割不断的红丝线。
父亲当队长的年月里,总是引导全庄人亲善互助。不管哪家有红白喜事,父亲都要动员乡亲们一齐帮助。哪家出了纠纷,父亲都会主动出面调解。父亲还不知不觉地当起了义务“媒婆”,撮合了一对对农村男女青年结成连理。这一切,每每被乡亲们传为美谈。
父亲经常教育自己的子女要互帮互助、互谦互让。我和弟弟相继大学毕业后,便担负起了支助哥哥的三个孩子上学的义务。父亲常说:“你们小弟兄俩能成才,离不开你大哥的支持。你们对我的贴补可以少一些,但一定要尽心帮助老大把孩子培养好。”父亲是这么说的,我们也是这么做的。如今大哥的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长,大儿子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我们剩下的主要任务是赡养父亲颐养天年。父亲直到去年秋天,还在犁田耙地,身板看上去还不错。父亲说:“我现在活了七十岁,算是彻底脱离劳动了。有你们的照料,我不愁吃不愁穿,可以象你们爷爷一样活到八十岁。”谁知父亲住闲只有半年,就因病过早离开了我们,怎不让做儿女的遗恨不已!
父亲从患贲门胃底癌确诊到去世,只有短短一个月时间。无情的病魔迅速浸遍他的全身,令他痛苦难忍。为了不给儿女们找麻烦,父亲向儿女们详细安排了后事后,便一直拒绝打针吃药。只到临终前的十天,父亲还从我们贴补他的零用钱里拿出五十元,送给他年迈的二姐,我们的姑姑。
父亲去世后,我们把一只只花圈叠放在坟墓上。远远望去,像一只静静停泊在草海中的花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