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迷失的鱼

空漠的眼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5-23 17:44 责任编辑:文明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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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戏河,河里数不清的鱼,曾给作者带来多少快乐的回忆。可是现在,鱼儿迷失在时光里,找不到回家的路;戏河也将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文章发人深省。

兄长周六回了趟老家,说准备的钓鱼竿几乎无用武之地,那河里的鱼儿不知为啥一古脑儿全没了踪影。我说不会吧,偌大的一条戏河怎么会钓不到一条鱼呢。想再说什么,话筒里只余下电话断线的嘟嘟声。

又一个周末,我回到乡下,已是薄暮时分。

一条蜿蜒曲折的田埂,不知从何时起行走起来仍如跋涉千山万水一般艰难。我悄悄地怀着朝圣者般的虔诚,一一绕过或者跨过丛生的杂草设下的各式各样的暖昧的陷阱,走近那条叫戏河的河流。看到戏河的一刹那,感觉自己好像被裹进了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我看到了父亲,多少年了,父亲的站姿从未改变过,坐标一般精确,立在一个名叫戏河的河岸上。一条长长的乳白色橡胶抽水管一端插在河里,另一端直通岸边的秧田,哗哗的水流从管口奔涌而出,撒着欢儿高高地跃向田边的沟渠。梦餍般的声音,浅浅的淡淡的,我的目光开始穿过尘封的记忆,一些事物在时光的深处飘浮、游荡,还有一群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鱼在空气中快乐地游来游去,而下面就是碧波荡漾的戏河,像一条长长的带鱼,调皮的风一呵痒痒,它就呵呵笑着扭着修长的身躯,于是更添了几分窈窕。

母亲说戏河之所以叫戏河还真与戏字有缘,河上本来搭有一座戏台子,逢年过节都有唱戏的穿了戏装,舞着刀枪,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啊唱,唱得河水笑起了皱纹,羞得那些船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脸上像涂了层胭脂,男人也不恼,只是傻笑着使劲的抠脚丫子。我问母亲那戏词唱的啥,母亲说她也不知道。我尝试着走进母亲的记忆,母亲那时大概七八岁吧,戏台上的每一场戏她大概都没有错过,即便挨外婆的打罚饿肚子也在所不惜,她一定是站在多年之后我站立的这个位置,穿着破旧的衣服,咬着手指看着花花绿绿的面孔,花花绿绿的衣服,陶醉在戏河温柔的风里。母亲说那时她除了看戏,还看河里的鱼。锣鼓声一响,连水里的鱼都高兴起来,一条条地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抓住一条,就可以弄上满满的一大碗呢。我知道我那年幼的母亲只有眼睁睁瞧着的份儿,即使抓到了鱼又怎么样,油可是金贵金贵,外婆从来舍不得多放油,每次炒菜总是滴上那么一两滴,油放得少这鱼可难吃啊,腥!我没问母亲她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我完全可以想到饥饿的母亲如何想尽办法捉到一条鱼在某个僻静的角落伙同着她的二妹三妹生火烤来吃,我那舅舅是不知道也不会去吃的,作为家中惟一的男孩子,作为母亲的小弟,他在家中永远享有特权,家中的那点白米白面永远属于他个人,没油没盐的腥气浓重的鱼他怎么会放在眼里。

在我的印象里戏河的鱼多得比得上天上的星星,河水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里几乎都藏着一条鱼,连村里的则浩老爹每次都捋着花白的胡须得意地说这戏河的水可养鱼呢,啧啧!那啧啧声里有着极大的诱惑性,我和兄长一有时间就扛着钓鱼竿往戏河跑。戏河岸边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都纷纷为我们让道。戏河两岸是碧绿的田野,田里的茁壮的禾苗差不多半人高,却仍然抵挡不住风的骚扰。顽皮的风如同一把巨大的梳子,梳过来梳过去,而田里的禾苗头发般弯过来倒过去,服服贴贴,没了半点脾气。这是六月的乡村,这是六月的戏河,我可怜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一部分。

钓鱼了,我和兄长各选一个地方,分开杂草,踩出一片仅可容身的平地,一屁股坐在上面,端着竹竿开始并不寂寞的守候。棉絮似的白云,这儿一堆,那儿一团,结伴在蓝天上悠闲地散步,散步到了戏河的上方,还不忘在镜子般的水面上照一照自己秀美白皙的容颜。我和兄长紧张地注视着水面上的浮子,臭美的白云尤其让人生厌,无数次成功地掩护水中的鱼儿从容地撤离。我把竹竿轻轻一抖,白云受了惊吓,仓皇逃离,水底的鱼儿再也没了秘密。一条,两条,三条,四条……鱼竿瘦长柔韧地腰身夸张地弯成一张大弓,若有若无的鱼线在竿梢的牵引下嘶嘶叫着把空气扯成一缕一缕,每一条鱼被拽出水面时,总要依依不舍地带起大片的水花,然后水花在空中碎成一瓣一瓣纷纷扬扬地洒在水面上沙沙作响……直到若干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感叹那时的鱼怎么就那么蠢,太容易上钩了,而如今的鱼狡猾无比,往往让人赔了鱼饵又伤神。眼看太太将要落山,估摸着钓得也差不多了,我和兄长就收拾停当踏着满地的阳光赶回家中,把满兜大大小小的鱼交给母亲,鱼总是摆脱不了它们的宿命。母亲每次不是把鱼煎得金黄金黄就是烹成美味的鱼羹,但我从来不伸筷子,这是我惟一可以做的了,为此,母亲总说我是怪物。我说这些鱼是用蚯蚓钓起来的,蚯蚓脏!

戏河腰部有座石板桥,河畔有棵大杨树。我一直坚信这两处该是鱼最原始的家园。桥建于何时,无史可靠,村里年纪最大的则浩老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桥无名,但厚实、质朴,一如这条河流。桥壁是青石垒成,那么一大块一大块地,年深日久,上面覆盖着一层或暗绿或翠绿或浅绿的苔藓。桥下柔柔的水波微微荡漾,一群群的小鱼苗忽而东忽而西,忽而南忽而北,总是排着整齐的队列,显得快活无比。不过,这种快乐的时光往往会被不速之客惊扰。那么一条水蛇扬着小脑袋悄然无声地由远而近,修长的身躯把水面裁剪成长长的一串“S”形裂纹。机警的鱼群没等水蛇靠近便倏地一闪,逃逸得无影无踪。我向来不喜欢蛇,一看到蛇,想到它阴鸷的花纹冷冰的身躯,就会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第一次在桥底发现蛇究竟是在哪一天,我已记不得了。自从发现桥下有蛇,我就再也不到桥下去玩耍了。再说那河边的大杨树吧,不知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来自哪里的一阵大风将它猛地一推,粗大的杨树醉汉般訇然倒卧水面,杨树的疼痛呻吟随着激扬的水花哗啦啦不绝于耳。于是,一半的树根裸露在外,一半的树根似断还连地依恋着身下的土地。这棵杨树不仅没死,反倒活得比路旁的杨树还滋润。它粗壮的躯干、庞大而茂盛的树冠示威般炫耀着勃勃的生机。我执著地以为是戏河的水滋养了它濒临死亡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讲,戏河可以说是它的另一位母亲。高高耸立固然是一种存在的形式,卧倒匍匐也不见得就是卑劣猥琐。倒下的杨树横亘河面的身躯竟然成为人们脚步的延伸,这可能是它万万想不到的。男人踏着它的身躯到河心挑水,女人踩着它的身躯到河心洗衣洗菜,我们则蜂拥而上,或探着身子摸树身下面的鱼儿,或骑在树身上手扶枝桠作骑马状,口中不住地喊着“驾!驾!驾!”水中的鱼儿仿佛也有了人那样的灵性,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大杨树的周围。太阳暴晒时有杨树遮阴,饥饿时有女人洗菜剩下的菜叶淘米,安逸的日子、丰富的食物把戏河的鱼儿养得又肥又美。自然他们也难以逃脱固有的宿命。

谁也不知道戏河的鱼是从何时开始减少的,当觉醒的时候鱼儿的减少已成了铁的事实。无数次干涸的经历都没有让河里的鱼消失过,无数次赶网的围剿也没有让河里的鱼灭绝过。很多次回家,我都看到则浩老爹拄着拐杖蹒跚在河岸上,远远地看不清表情,但他衰老的身影在天幕下显得格外凄凉。而今,我又回来了,我看到了我眼前的戏河,与其说它是河,还不如说是一块小小的池塘,甚至连池溏也算不上。灰黑色的水面没有一星半点的荷叶,反而争先恐后地挤满了长枪剑戟般的水草,生长得倒是绿意盎然。一条真正的河流、一块真正的池塘是绝不会长这种东西的;即便有,也是那么一两丛,长在不显眼的角落里,非但无伤大雅,还可平添无限的风韵。有风拂过,水面激不起丝毫涟漪。不忍再看了,我的目光投向十米开外的村道上。曾经的土路摇身一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路的两旁长满了整齐的楼房,蘑菇般密集,用倨傲的眼神俯视着脚下曾是良田的土地……

父亲还在秧田里忙活着,身影模糊迷离。

鱼儿就这样迷失在时光里,找不到回家的路。戏河也将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看着天边的夕阳,没来由地恐惧起来:哪一天,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兄长乃至我,会不会也像这鱼儿一样迷失在不可思议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