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的潜吟

一匹出生在遥远而偏僻的山区里，远离世界的小马；是盗马贼从广袤的草原掳来的几匹战马所生的子裔。前辈挣扎在无法适应的田间耕作中，饱受鞭挞之苦；在挑战生存极限的环境中，还依然满腹的愤世嫉俗。忧郁中，提前进入了风烛残年，过早的抛下未成龄的小马，含冤而逝。

苦难环境中成长的小马，竟然出落得腿粗蹄壮，背阔腰圆；全身枣红色的绒毛配以黑鬃黑尾，大有汗血宝马的遗风。于是，在生存范畴的同类里，忿忿的嫉妒开始滋生。身躯强壮吃草也多，用它耕田不划算。性子太烈，用它拉车不好驾驭。结论，一无是处。

枣红马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小山村，到广袤的草原去驰骋；或者去塞外边疆，陪同戍边武士，在边界线上巡逻；纵情的飞奔中，放纵“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翔”的快感；兴致高昂时，前蹄腾空跃起，鄙视蔚蓝中飘荡的白云；吼出一串龙吟虎啸般的仰天嘶鸣。在崎岖的崇山峻岭间，日行千里；在捍卫国家主权的岗位上，放马追风，一展骐骥的豪情。

可这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现实中太多的羁绊，有很多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太过坚固的牢笼。最致命的是一纸马照（类似于人的户口、身份证、卖身契、档案或者组织关系什么的）。这是人事部门的致富所在，只此一项，就可以把任何一个生命固定在狭小的坐标上，日复一日的在磨道上运行。

枣红马无奈的接受了现实，开始了为生存而农耕。拉犁、拉四套马车都是一种集体合作的工作，不允许天马行空。枣红马被安排在一头耕种田地多年而又很世故的瘸驴麾下，同事有一头被阉割的、丧失了雄性荷尔蒙活力的公牛；还有一头驴与马混血的杂色骡子。在这个集体里，每一位同事的资历都很老道；工作经验都很丰富，资格与功劳，阅历与贡献都是枣红马所望尘莫及的。

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瘸驴做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报告。对将来任期十年的工作安排，二十年的部署，五十年的设想，一百年的展望，以及未来九十个世纪的计划都进行了详尽的论述。在大家讨论时间，公牛首先发言：瘸驴先生的报告非常精辟，把抽象的问题形象化，微观的问题宏观化；是高瞻远瞩，旷世的宏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立于喜马拉雅之巅，山高驴为峰；纵观五洲四海之浩瀚，不及瘸驴的胸怀阔越……洋洋洒洒数以万言。骡子不甘落后，不伦不类的音调还真有些特质：我主要谈一下骡子个人对瘸驴报告的一百六十八点认识：一，前瞻性，此报告开了历史先河；能够在如此精炼的篇幅内，把我们所赖以生存的、近一平方公里面积的辽阔幅员，规划得尽善尽美，无懈可击，天衣无缝，美轮美奂……在骡子慷慨陈词的激昂里，枣红马落了一地鸡皮疙瘩，沉沉的晕了过去。

春耕开始了，瘸驴布置了大家分工协作的步骤及实施方案。并强调了纪律：我的这条立过功的瘸腿就是真理，大家做事要按部就班，安心努力工作，严禁任何与规章制度相悖的思想产生。枣红马被安排与瘸驴共同拉一副铁犁耕种；由于与瘸驴步幅很难一致，速度也无法调和，无论如何也耕耘不成。追究责任，瘸驴以深厚的资历基础，德高望重的资格向上级作了汇报。枣红马受了惩罚，作了检讨，以承担一切责任的结局而终。继续工作中，枣红马索性自己拉犁，让瘸驴悠闲的去撩闲土地之外的野花嫩草；瘸驴也就顾不上再来说三道四的指导，只顾得放任的在花香中逍遥。

成绩出来了，枣红马把那几亩地耕耘得杆壮叶茂，花繁果丰。辛勤的汗水浇灌，感动了太阳，用自己的颜色染出了稻谷的金黄。上级很高兴，郑重决定要重奖。

得知消息后，瘸驴及时的赶回来开会总结经验。经过集体讨论，一致认为：对所取得的成绩，谁的贡献最大？要广泛的征求群众的意见，一定要高度民主。于是，在瘸驴的主持下，以无记名的投票方式，选出了一名先进工作者。瘸驴。确定了这一成果的署名：瘸驴。编辑：公牛，骡子。责任校对：枣红马。

上级很快下发了嘉奖令，并以增加一倍的草料作为奖品；同时附带着奖品分配方案。瘸驴，享用奖品的二分之一；公牛和骡子享用剩下的二分之一。鉴于枣红马在瘸驴呕心沥血的管理下，克服了许多缺点，亦有不错的表现，给予口头表扬；希望再接再厉，向瘸驴学习，为耕耘事业做出贡献。

年复一年的花样翻新，演绎着换汤不换药的殊途同归。奔波了半生的结果，还在向瘸驴学习。想摆脱罩在头上的这张无形大网，遥遥无期。万分痛苦而无奈的枣红马申请调离，上级征求瘸驴及其他员工的意见。相当一致：不准！瘸驴很速度的找到上级表态：这样一位没有改造好的同志，我们绝不能推给其他单位，那是对事业的不负责任。对他的改造，是漫长而费力的工作；为了长远的利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坚决不能让它再去影响其他兄弟单位，就是我自己再操心劳神，也会在任期内把它教育成自食其力的马。上级被感动得一塌糊涂，这样对事业披肝沥胆的基层领导，难能可贵，十分难得。一定要提拔到更高的领导岗位上来，委以重任。不久，即以多年来政绩卓越而提升；由瘸驴提议，原职务由骡子继任。骡子表示：一定会向瘸驴一样，做好管理枣红马的工作。

欲哭无泪的枣红马，只有递交上一份辞职信。瘸驴反复地进行了种种威逼利诱的阻挠无效，严肃的告知，终结枣红马一切组织及劳动关系，做除名处理。

从此，社会上多了一匹失去职称的白领打工马，游离在各种晋升台阶以外的边缘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