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赌的人

在赌桌上，我拿着牌。冷冷的眼光盯着对方的眼睛，带着笑。我深吸一口烟。对方也无表情地盯着我。我们都想通过对方的眼睛看出他的底牌，僵持着。该我说话了，我不动声色地加了一注，抓牌的手却有些发潮。

本以为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就象用兵一样，虚虚实实。兵法，我的心傲然地说。游戏开始了，或是恐吓，或是故意示弱。慢慢地，我的心中透入一股“杀气”，我的心已硬，我的眼已红。赌桌上人没有了温情，只有输和赢。

到了晚上，我回到家中独自坐在灯前，心中却难以安静。

通常，我喜欢晚上在灯前看书，和古今的贤者交流，遨游在他们的思想海洋里。有时吸一支烟，看着烟头冒出的青烟和嘴里吐出的白烟冉冉上升，相互交融，最终融入夜色。有时喝一杯茶，看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慢探入水的深处。这时我的心也象那烟那茶一样宁静，能听见夜的声音。

然而这个晚上，我无法进入这种境界，我的心骚动不安。特意点一支烟，冲一杯茶，却领略不到往日的乐趣。从书架上抽出《庄子》，想进入他的境界，“逍遥游”的境界，却无法进入。白天在赌桌上的“杀气”还在我心中，它关闭了我的心进入空灵的门。

我厌恶这股“杀气”，因为它破坏了心灵的和谐。我问自己：赌是什么？

想到了几千年前的佛陀。他为了探索生命的意义放弃王位出家修行。他在菩提树下静坐七天，抬头看见沉静的星空，淡淡的星光使他悟出了生命的第一义。于是，整个恒河，整个时空都响起了他布道的声音。他永远地成为人类的导师。他手中拈着一朵鲜花，会心的一笑——这谜一样的微笑。

由星空想到了开普勒。在他生命中的三十年里，他凝视着神秘的星空，记录着行星的轨迹，最终总结出行星运动的定律。这为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提供了基础。三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开普勒倾心于此不知疲倦。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定。

又由鲜花想到了一片盛开着鲜花的大地，吸引着成群的蝴蝶，翩翩起舞。你们是谁？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为了你们凄美的爱情誓言——“人间不能相聚时，化作彩蝶双双飞”，进入了永恒的童话；还是遽遽然的庄子，将自己的生命融入无限的大生命，融入了蝴蝶的生命。

赌是什么？我继续思考着。赌，是对别人生命的攻击。没有鲜花，没有蝴蝶，没有星空，心中没有宁静，只有一股杀气，只有斗争，只有掠夺，充斥着一股视生命为草芥的死亡的霉味。

生活也是一场赌。有的人不屑于赌桌上赌钱，但并不是不赌，而是在生活中用生命去赌。他们的目光炯炯有神，他们的心坚强有力，他们的气概惊天盖地。宛如站在高高的山顶，藐视着别人；宛如一头雄狮，一支凤凰；宛如一柄剑，凝聚着浓浓的杀气，随时准备刺入敌人的胸膛。敌人，他们锐利的眼睛分辨着谁是敌人。

一个朋友在床前写了这么一段话：“生活，就是一个战场，你只有拔出你的剑。如果它短了，你就前进一步。”并在房子里大大地贴着两个字——拼搏。拼搏，这是他的信念。

然而圣人是不说拼搏的。孔子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与庄子领悟到“逍遥游”的生命意义而厌恶生命的赌博游戏不同，儒者们参与了这场赌博。儒者们也同样领悟到了内心宁静的境界，就象孔子说的“中庸”和“清明在躬”。但他们注视着生活，注视着社会，感叹着别人的痛苦，决心要建立一个完善的社会，人人都幸福的社会。所以他们进入了社会的赌桌，谋取着权力和金钱。这也是佛教所说的菩萨行。在自己探索生命意义的同时，济世救人。这些人虽然在赌，却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赌并没污染他们的心灵，反而使他们象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更加圣洁。他们实质上是不赌的。

那些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荣誉而去拼搏的人，是真正的赌徒。许多政客、商人、军人都是如此。随时都在战斗，处处都是战场。仅仅是为了把某些东西前面加个定语－－“我的”。但真的就属于你了吗？佛教中有个故事：一个愚蠢的牧羊人想有个妻子。有人骗他说：“我给你找了个妻子。”牧羊人听了很高兴。第二年，那人又骗他说：“你妻子给你生了个儿子。”牧羊人更加高兴。第三年，那人对他说：“你儿子死了。”牧羊人痛不欲生。当我看到追名逐利的人们忙乱的没有一点心灵的宁静时总感到这是一群上面讲的愚蠢的牧羊人，以为追逐的是“我的”。实际上，一个人自以为拥有的，如财富，甚至法律认可属于他的，和那位牧羊人以为是属于他的妻子和儿子又有什么两样。仅仅为了自身的欲望，为了执着地追求“我的”而去拼搏、战斗，以至于失去内心的宁静、和谐，失去鲜花、蝴蝶、星空，又有什么值得的呢。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唯吾有身。”

对于权力，我很欣赏许由的观点：“得到权力对有的人意味着得到一切，对我则意味着失去一切。”

人类的欲望很多。当内心没有宁静、和谐时，一个愿望被满足，就会产生新的愿望。满足不了就会痛苦，满足了也会痛苦，因为欲望的得逞只会使人更加执着地去追求，去赌。而幸福是从宁静的内心产生的。所以佛说这个世界是充满缺憾的娑婆世界。

一个冬天，我就处于这种情况。许多欲望的不能满足使我的心充满了强烈的痛苦。我的身体也病着，发着高烧，让我仿佛看见死神的眼睛。我挣扎着，决定到河边感受汹涌的河水的力量。我需要力量，战斗的力量。然而到了河边，冬日的河水很静，静的似乎没有流动。我忽然感受到了这种静，滋润着我的心灵的静，把我从极欲的危机中拯救出来。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从那时起我觉得自己成长了。

在经过这种体验之后，我再来看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得到了很多与以往不同的观点。《三国演义》中的各种计谋、用兵之道不再象以往那样让我激动。我叹息他们把生命都消耗在斗争中。纵观中国历史，那种看谁笑到最后的养晦韬略简直让我毛骨悚然。可叹中国文化，英雄之气，杀伐之声，视生命为草芥。这是种兵法文化，我开始讨厌兵法了。在为古罗马的共和制感到惊奇后我看了一部罗马式，却失望地发现罗马人并不象我想象的那样人道主义，和中国的兵法史一样，甚至更野蛮。他们都是赌徒。

但是，在黑暗的如鲁迅所说的“吃人”的历史长河中，我也看到了一些微弱而坚定的光芒。佛教、道家、儒家、基督教以及民主思想，都将永远地照耀着人类。这是人类进步的力量。

我喜欢在泰戈尔的诗中漫游。进入庄子的逍遥游的境界。倾听卢梭的喃喃自语。沉浸在约翰·克里斯多夫的世界。从浮士德身上思索人生的意义。耶稣的话给了我真善美的启示。我的心仰望着佛陀的背影，是那么的高不可攀。

这些都是探索生命意义的人。他们是人类的伟大和光明的一面。他们各有心得，也存在差异。但有相同的一点——对生命的热爱。他们都是不赌的人。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也许无法说清楚。但可以说一点，生命应该是不赌的。探索生命意义的人应该是不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