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水

那水，玻璃一样清澈、透明，也甘甜，沁到心里；那水，阳光一样灼热、暖人，也苦涩，印进魂里。

来若那水，去若那水；望若那水，忆若那水。

那是井水。

第一次喝上井水，脸上笑，心里甜。在新家建成不久，物质在当时略显宽裕的爸妈，因着天热的际会，琢磨着，显现小康，井水是必备。

井水，是井中水。

记得，我是在隆隆作响中，看着井的诞生。黄色的泥土从黑色的大地皮肤下被挤压出来，满地都是黄色的水混着泥。爸妈在过去老屋的残骸里伺弄着头与尾分离的鱼；用手将青色的豆颈掐成一截，二截……几截，混合着充满和谐的残缺；棉的躯体在火的驱使下，发挥着生命最后的光辉，时不时的噼啪作响，随着烟的消散，开始轮回。

现在他们混着自然而在人类眼中不甚纯净地湖水，起起伏伏，由饱满到干瘪，由苍劲到瘫软，为着那水铺垫。

将来他们的子孙后代会混着那水，继续不变的旅程，只是那水会让他们在这过程里享受到炎热外的沁凉，那水能安魂。

我在屋的外头，夕阳的光漫不经心的扫过我的脸颊，我凝视着在人走茶凉后仍微微散发着热气的酸软的黄色泥土，期待着未明的井，那井中的水。屋后的小树林里有着风的嬉戏，就算昼的威能也只是点点星光，残缺映衬着生机的勃发。树的头、林的尾，犹鱼一样分割，逝去了魂的根上还粘着散发着热气的新鲜泥土，风叶瑟瑟，景弄人，余莫名的注视，留些许的不舍。根断，留不住。

过往的路人在谁的捉弄下，爱着那些被风吹的莫名土堆。脚下的地有点凉，地的夜，来临。心中，别有花开。

屋前的两棵橘树，一棵被风弄掉了叶，一棵被虫蛀了芽，我看到了树的那水。是大地舍弃了那残枝败叶，是人忘记了那绿树繁花。爱着那果，尽管酸。那是枝头的，还有着那水的气息，很清凉，很酸涩，止不住的风动。

终于，井水彻底的现实，浮现尘世，成了井中水。缘于我们的惊喜，给了井水期待，下意识的第一口，液与液的相溶，心从此记住了。

井中水放不得久，因为沾了天地昼夜的尘土，心性的单纯就复杂得不能凭借睡梦时一千只羊的白色弥补，只是暂时的浮华。

用了涂着水银的瓶来保留井中水，寄望着这是井水。其实这也是井水。

对道教很模糊，却记得他们里的人是要入世，进而出世的。不知道井水入得了世，井中水是否还能出得了世。

我不是那水，尽管学会了庄周梦蝶，却只能去梦里想象。现实，终究只记得井中水清凉，很甜。

想不了，不能忘，混淆水与水。

那是汗水。

在无尽的热气蒸孕中，混着盐分，所以暖和，苦。

打井的汉子们，全都披着毛巾，时不时的就着已经出来的水抹一把脸，舒展了毛孔，让期待井水的心放松一点。打一口井，鞠着那条条的井水，看那汗水铺满身躯。

天的昼不知情，地的夜冷情。

而人总是勤奋的，不论原因的如何。所以人定胜天的后果是天与地的界线处，被水淹没。

记得吗？无数堆叠的书本下面，那趟湿了眼睛的汗水滴打在镜片上，模糊了闷热。

记得吗？有昏黄的白炽灯，白亮的日光灯，总在夜的牵手下，照亮着前方的路；拍打未曾拍着的叮咬在皮肤上的蚊虫，爱用嘴踟蹰的咬着笔的杆，蓝的、黑的墨水，模糊了不知道，专注或是无奈的向往，尽管那多半会是错误了青春的结果。

记得吗？那还未曾完工的窗，那还未曾途漆的门。用手使着锤子，用手按着钉子，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没有间隙的接触，火花四涧的风景中，汗水沁出，盖上我童年的印章。不够的身体长度，在人字站立的梯子上，从最上面的天平线到最下面的地平线，用直线在散发着纯粹自然的木上丈量生命的轨迹。梯子的木被汗水感染，长久不见软化的内里为水筑起堤岸。

记得吗？夜漆黑，天空下起了雷，漂起了雨，一只惊慌失措的野鸟从本来不能通行的窗间闯了进来，翅膀受起了伤，单翔的翼继续扑腾，那是生命的舞蹈。自然给了人类赋予裁决的能力，妈怂恿着爸，爸拿起了木做的杆，一阵银蛇飞舞，幻化的光景里，人性的那一面爱上了堕落。在味蕾的肩上，红着的辣椒混着被油榨干了内里的血，充满着甜蜜的错觉。飞鸟尽，走狗烹，我们的心印着额头的密密汗水。

忘了，忆起，没有后悔。

记起了那水。

只有煤油灯，透过锅中腾起的水，酝酿了一屋的朦胧。

没有准备的爸落泪了。

锅里炖的是鸭，味道很好，爸的手艺一向如此。我不知道怎么想，不知道说几何。筷子是不重的，两根夹在手里，随意旋转。锅里还剩大部分的鸭肉，鸭骨，还有鸭脚，他们今天注定被水淹没。所以筷子放下了，因为我们的心满了，太满。灯芯上的火苗跳着精灵的舞蹈，却照显了爸蜡黄的脸。那里的深处，储满了水，相比于汗水里的盐，这水更苦。

不曾注意井中水成了井水，红尘里外，入世终出，我却不想喝这水了。

和尚念经，尼姑揽偈，本想去选择，却没了选择。心不跳动，听木鱼的韵动，在蒲团上静静的坐禅，不知年岁。以为如此圆寂，睁眼，望眼前，那水却还是那水。

我想念你，却只记得那夜的景；想拂去露水，却沾湿了衣裳；想忘了一切，却没有了回忆。

忆起了那水。

我原以为会永世记住你，但你却没给我想你的音容笑貌。

为什么又是晚上？因为天上有星星，还有着笑盈盈的月亮。在这样的夜晚，我可以躺在藤椅上看月亮，数星星。我们还可以无忧也还可以无虑的说悄悄话。

为什么是半夜？因为你想走得安宁，因为我们都睡了。是的，我睡了，爸却没有，睡不着，也不能睡。

为什么你不说话了？因为这水太苦了。

我的记忆里，你一直是睡着的，因为爸看着那水，说你只是睡着的水，到了冬天，那冰，也将是睡着了的水。

有点冷，穿的衣服很厚。

久了，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水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