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燕来时
每年谷雨一过,留居湖南衡阳的燕子就归心似箭。禽有禽言,兽有兽语。举手投足,彼此都能心领神会。群燕高飞头燕领,数千里之遥,飞越万水千山。梦里依稀可见的塞外风光尽收眼底。故地重游,倍感亲切。她们都有固定的住所,不轻易更换。
我现在的居处建起已有十七年,记不清从哪年开始,屋檐下多了两窝燕子。每天清晨,整个院落里成了一个鸟的天堂:啄木鸟啄虫把树倚,喜鹊赶早把喜报,麻雀摇动树梢头,布谷催春播种忙......再加上风吹树叶哗哗响,吵得人是心烦意乱,难以安枕。
有一次,邻居小孩用竹杆将燕巢捅了下来。园珠似的泥巴散落地上,绒毛和软柴被风吹得漫天飞舞。三只雏燕通体赤红,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根灰黑色细绒毛,嘴唇尚显黄色。一蹦一蹦的,大概从高处掉下摔坏了。另一只可以扑闪着稚嫩的翅膀,飞个一尺来高,两三米远。用丝线拴住她的一条腿,系于树上。外出觅食的燕妈妈不见了孩子,站在树梢上,焦急的东张西望。我们回去吃饭,过了一阵,只有孤单的丝线随风飘动,四只小燕子却不见了。肯定是被她的妈妈抱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屋檐下重新建起了一个巢。老燕子亚似精卫填海,历经千辛万苦,一口一口地衔泥,和着唾液,一层一层地垒起来,里边铺上柔软的柴草。在这种环境中生活,规避了风雨的侵袭,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而蜜蜂、麻雀的巢被破坏以后,当年从没有再见过。唯独这种鸟,依然不离不弃,钟情于这家并不怎么喜欢她的人家。年夏一年,将欢快的鸣叫送与主人家,亦将灰白色的粪便撒向你的窗台或头顶。
老辈人经常口碑相传,燕子是极有眼光的,她安家落户是有严格选择的。哪户人家光景由贫转富,蒸蒸日上,渐入佳境,必定是首选。而且不以主人的喜好为转移。君不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吗?
我太祖父时,以经营柳编为业。簸箕、水斗、笸箩等做工精致,坚固耐用。远销大同、内蒙。老人家白手起家,建起庭院三座,为两个弟弟娶了媳妇,置办骡马大车两辆,还有上百亩的肥田,常年雇佣劳力七八个。是远近闻名的殷实农家。无奈好景不长,解放初期,被划为“中农”。土地、骡马全部充公。家道中落,多年栖居于屋檐下的几窝燕子也另觅佳音去了。弹指一挥三十年,庭院中冷冷清清,没有燕子光顾。
岳父家也与我们一样。以前,岳母身强体健,尽管“文革”时期建的房屋并不漂亮,但岁岁年年,燕子筑巢安居,与主家相依为命。后来岳母中年病故,燕子也杳如黄鹤,一去不返。
金碧辉煌的宅院,如果后人“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燕子也是不屑一顾的。因为辉煌之中暗藏杀机,危险正步步紧逼,向你袭来。
闻名中外的应县佛宫寺释迦塔,已经走过了九百五十年的风华岁月。从前,木塔周围破破烂烂,就像一个巨人身边跪了一群乞丐。可密密麻麻、数以百万计的麻燕(羽毛颜色与麻雀相近,当地惯称),整天围绕塔身转个不停,不到天黑不停止。据说,从建塔至二十世纪末,年年如此,天天如是。木塔就像被装在了一个鸟笼中。尤其是每年的阴历四月初八,免费开放。游人可以拾级而上,高瞻远瞩。麻燕并不惧人,在你的周围自由自在、旁若无人似地飞翔着。亲吻你的脸睑,你的额头......可你伸手去逮,却又逮不住。耳际传来的,已不是叽叽喳喳,而是山洪暴发时震聋发聩的豪迈与壮观。当地人对此鸟极有感情,从不猎杀。都说这是一种神鸟,是保佑释迦塔巍然屹立、将近千年不倒的守护神。
然而现今呢?星移斗转、物是人非。旧城改造的宏伟壮举,已将木塔周边环境整治一新。一幢幢楼房拔地起,一排排松树大雪压顶挺且直,连篇累牍的专题报不停,参观考察的官员走马灯似地轮流传......可是麻燕呢?已经消失十几年了。唐代诗人崔护《题都城南庄》诗中写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诗人寻访美女不遇,怅然若失的心境,此刻我是感同身受。老态龙钟的木塔,已经满目疮痍,雄风难继。叫喊了多年的维修至今仍然停留在规划、论证阶段。塔身已向东北严重倾斜,三层之上,游客止步。长此以往,塔将不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麻燕之远去,是否预示着古塔的风韵正失,去日无多?
二零零八年一月的那场大雪,对于迁居南方的鸟类,无异于灭顶之灾。我的心中隐隐有一丝担忧,那些活泼可爱的小燕子,能否渡过此劫?日思夜盼中,北方春回大地,屋檐下又来了两只燕子,住着一个巢。去年大概有五六只,住着两个巢。这是大浪淘沙、硕果仅存的佼佼者,是家业振兴、人财两旺的标志。
又是一年燕来时,我欣喜,我沉醉,我深思......惟愿千家万户年年都是燕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