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铁轨，雪

书上说，人爱回忆过去的时候说明自己慢慢开始老了，我说，我只是想从过去寻找一些你的影子。

1

我们的学校在京城名气不是很大，却因轻轻依偎在运河边，便增了好些灵气。就因为这自古有名的京杭大运河，我把她的名字整齐地填在北大后面的第二志愿里。

只从历史书上了解过大运河的一点皮毛：公元605年，隋朝开凿了世界上里程最长、工程最大的运河，全长约1774公里。

第一次站在运河边，是和同寝室的弟兄们加上混在男生堆里的春。站在河堤上，两岸高大而挺拔的白杨在阳光下得意地微笑，似是在炫耀她曾经的辉煌。河边青绿的浅草铺得均匀细致，不是巧夺天工，却也胜过人工。清清的河水静静的流，千百年的是非功过，恩恩怨怨，都在这湮没。遥望远处的天际，竟也有当年隋杨帝的豪迈心境。不是春提醒我们留几张影，我还沉浸在历史的浩瀚长河里，此时竟也多了许多书呆子气。

喜欢忧郁和沉默的我，不知不觉中竟喜欢上了大运河。有时间就往河边跑，带上一本书，绕过学校的后门，走上几百米就到了，常常是天晚才归。喜欢坐在厚软的草坡上，看夕阳西沉，风华正茂、书生意气的我感觉未来就在梦中。

春是混在我们男生堆里的假小子，最爱笑我说普通话，总是湖复不清。阿奎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具有铁岭人的豪迈，也特喜欢春豪爽的性格，有事没事总爱去找春。可是我知道，春喜欢情感细腻的人。奎叫上春，春总爱叫上我，于是运河边便多了我们三个的身影。来自天南海北的我们，在青春的灿烂里少了许多孤独。

2

斜跨运河的还有京广铁路。

第一次坐火车是自己孤身一人，背着重重的行囊，看着窗外蜿蜒而伸的铁轨，心里想哪天我一定要在上面走一走。

那次又是春和奎叫上我去铁路边走走，奎说这条铁路是京沈铁路，沿着她可以去他的家乡，我知道奎在瞎说，我的地理可是我的强项。我知道沿着她可以去我的家乡。春说这是京广线，当然是去山的家乡。也许是奎故意说的，懵懂的我全然不知道这字里行间蕴涵的情感。奎瞪了我一眼，我低头无语，春也瞪了奎一眼，奎有些失望，我偷看了奎一眼，有些茫然。

就这样踩着铁轨前行，我们走过一段又一段。奎和春就象两条铁轨，总找不到交叉的点，而我呢，就象枕木，横着连着前方的路。春恨我，全世界少见的书呆子，奎恨我，想一掌把我打回原形。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找不到一点高考前那紧张的感觉。

那是北方深秋里一个黄昏，天冷得有些发抖。我们三站在运河的铁路桥边，数着一辆辆奔驰而过的火车。春说数满了十辆才能回学校。我知道大概要15分钟才有一辆经过，奎是巴不得数100辆都行，只要是陪着春。没有棉衣的我，只穿了两件薄薄的毛衣，那还是二姐送我上大学时送给我的礼物，是她自己拆了自己的毛衣给我织的。春看我脸冷得有点发紫，忙把自己身上洁白的围巾取下来批在我肩上，虽遮不住什么寒冷，心里也感觉到温暖了许多。就这样我们数者一辆辆呼啸而过的火车，就这样我们在青春里无语，就这样谁也不知道许多年后我们是不是还会记起，那曾经是最不经意的一段。

铁路依旧静静地，向南方延伸着，连接着家的方向，连接着梦开始的地方，却也连接着冥冥之中我奔跑的方向。谁也不知道几年以后，我会放弃留京的机会顺着京广线南下，去到那个离着家乡不远的地方，开始自己以为是梦的一切。其实路本来就没有方向，只是我们自己在沿着什么方向走，一切都在自己心里，怎样走怎么走终会有尽头。

3

雪是北方的象征，也是纯洁的象征，纬度位置不同，风景也就有了差异。生在南方的我，第一次见到大雪，简直有点手舞足蹈，兴奋异常。室外冷得出奇，我不顾自己没有棉大衣，仅有一件在京城的姑妈送我的小棉袄，就往运河边跑。

此刻的运河是最安静的，没有了那些恋爱中男女的糟杂，连心跳的身音都能听到。光突突的杨树带上高高的白帽子，一排排笔直地站在那，似是在等待这一场大雪，等待这一场天使的洗礼，等待四季里最后的轮回，等待生命里最坚强的一段。

河面上早已结了冰，河堤边凄凉一夜之间银装素裹，也略显妖娆。河堤上尺多厚的雪挡住我不敢贸然往前走，就那样傻傻地站着，看远处桥边火车慢通通地经过，是回程的车吧，不然怎么会放慢脚步，回头难舍曾经的风景。

我蹲下来，掬一捧放在嘴边。我闻到了她的香气，那淡淡的，一种来自天籁的，久远的，是怎样的沁人心脾。飘扬的不是你的舞姿，那纯洁的晶莹的闪着泪花的才是你的伤是你的痛，是你曾经的不舍。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去得也晚。我在冬天里继续自己的苦难，伙食费没着落了，只能一次又一次减少食量，明显可以从我的脸上看到营养不良了。好在同寝室的之叫我一起去贩卖元旦贺卡，也许可以渡过这个冬天。河北的白沟是全国小商品的集散地，之说去那进货。我说那我们就去吧，从京城去白沟不是很远，坐汽车也就那么三四小时。只是第一次去到那繁华的商品集市，我们有些眼花缭乱。看到就想买，可是我们最后除了整整一大箱2000张贺卡，什么也没带走。

就是这些贺卡，我们挨个寝室去推销，赚的那点利润帮我们渡过了一个个寒冷的冬天。我们需要温暖，却也用我们仅有的温暖给了别人，我们带上那些家庭贫困的学生建起了一个庞大的营销网络，让他们也不再畏惧寒冬。

4

天天可以看到雪，我在数九的寒冬里炼得一身坚强，从小体弱多病的我，却在一个个冬天里无所畏惧。

春终于成了别人的女朋友，不过不是奎。我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是少了一起看运河的日子，只是少了一起数火车的黄昏。

以后的日子平淡得如同运河里的水，千百年静静的流，不问何方，不管何方。只是运河依旧刻在我心里，如同运河刻在历史上一样。那桥边的铁轨亮了又擦，擦了又亮，没有风雨腐蚀的痕迹，因为谁也改变不了她心中的梦，执着得如同日月星辰一样。雪依旧会如约而来，陪我一个又一个的冬天，我还会去河边看她跳舞，看她落泪，感伤着她的感伤。

运河，铁轨，雪，我生命里的这些元素，我都涂上了红色，留在那一片记忆里。我终于懂得，我们努力想要去忘记的东西，其实我们真的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