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老了

在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一个经历生活的朋友曾经抄给我一首诗，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当你老了》，那时正是如此夏天明媚的阳光，整首诗却给人一种冬天的温暖，粗略一浏览，让我觉得浪漫美好。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过去的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候，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只是，青春是一团锦簇的花，华丽而灿烂，没有经过生活的沉淀，就无法理解如此诗歌的底蕴与沉静，掺杂着些许的伤感。青春是美好，所以在那些青春的岁月眼中的一切都是美好，即便是偶有的伤感，都是那么轻扬。那时身边有一大群朋友，聚餐，唱歌，饮酒，游戏，直到每一个夜深。扬起的，都是一张张青春得无懈可击的脸，在那样的繁华与激情中，我常微笑地坐着，偶尔想起叶芝的诗。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老去，但我总坚持，如果我是青春的，请爱我的青春，请认为那是美好，因为我的青春只有一次。

当身边渐渐安静下来，我也不再喜欢酒吧，聚会等热闹的场所，我开始喜欢在阳光下读书，喝茶或者和朋友聊天，可是当年的朋友，也都嫁人的嫁人，离开的离开，这样的状况总是让我想起一个词，青春散场。其实我心中也未有多少伤感，因为这总是一个成长的过程，经历了一些世事再摸摸自己的口袋，青春还在，便觉得安心。

有一次和旧友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喝茶，聊起了抄给我诗的朋友，她说她联系不上他了，我翻出手机一拨，停机，他总是隔三个月或者半年会给我一个电话的，从那以后也再也没有来。对于他不名缘由的消失，我想我是理解的，人有时总是需要一些告别，有意或无意，如果这是每个人不同的人生，那么理由便不再重要。我拿我的青春和岁月交换对生活的疑惑，我的青春逝去越多，我的心里就不再纠缠着那么多的为什么。

于是生命中的朋友，总是如此，来来去去，停停走走。

闲时逛书店，发现叶芝的诗集，名为《苇间风》，诗集的第一页，就是那首著名的《当你老了》。买下来在睡前反复细读，一幅幅画面渐渐在脑海里清晰，短而悠长的诗，终让我体会更多的人生。这首诗是叶芝写给驻爱尔兰英军上校的女儿茅德·冈的，叶芝对放弃柏林上流社会生活而投身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茅德·冈一往情深，却始终被爱情拒绝，即便是在茅德·冈感情失意的时候。所以，这位优秀的爱尔兰诗人一生佳作无数，而爱情却终究未圆。

也许有些人生，就像芦苇间吹过的风那样美丽淡然，却清冷寂寞。（一直到老，我都是那么的爱你，而你，却一直不爱我）

夜深的时候，四周安静，暗夜有飞机闪着光亮飞过，那些青春的岁月，也终像一道光芒，闪耀在人生的历程，虽然那时什么也不懂，也许只是因为简单的快乐，什么也不需要懂，不需要感慨，也不需要遗憾。

已不再是青春得无懈可击的年代，不再懵懂，不再用同一种眼光去看世界。

但我总是觉得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而细细想起，又不知那些所谓的事是何事。有时似乎觉得自己虚度时日，这么一想觉得惶惶，又不知如何抓住流过身边的一分一秒。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是谁又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叶芝诗中的意义，水木年华上口的歌曲。

又有人和我聊起抄给我诗的朋友，朋友一旦走失，就成了记忆。现在想起，那时的他也就现在的我这样的年纪，对于生活的想象有些理想化，所以偶尔流露出伤感，但正是这种伤感，才让人觉得生活还有期待的，虽然真实的生活并不完美。

我开始有时幻想，老了以后，会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身边有着什么样的朋友，聊着怎样的话题。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这样一个老人。她满脸都是岁月的痕迹，却是面容红润。她坐着电动的轮椅，在人群中自如地控制穿行。她脖子上是一条淡蓝色的纱巾，发线很高，且尽是银丝，她的头发却整齐地梳起，没有一丝乱发，头顶上是和纱巾搭配颜色的一朵大花，看上去优雅而不俗。这样的装扮让我想起芭蕾舞演员，尽管她已经老了，但她依然有那样的优雅和美好。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看见我在看她，便对我一笑，那个笑容很隐约，但那张脸却是一张平静而恬淡的脸，仿佛没有走过沧桑，没有过痛苦与挣扎。

人生难免有遗憾与不尽意，而怎样的人才没有痛苦与挣扎？

后来每当我想“当你老了”，总是会想起那些青春的岁月，那些朋友和那个老人。

当青春流逝，朋友散去，一切欢喜悲伤都历程都有如幻梦，在怎样的心情下，我们才能坦然地面对逝去的年华，从容仔细地梳理起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