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寂寞红
语言淳朴,真挚情怀弥散在字里行间。亲情、友情、不管何时何地总是那么令人动容;乡情,却也总是让人牵肠挂肚。很饱满的文字,令人沉醉。
我的家乡在四川南充市西充县。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百花争艳,绿水长流,这秀色可餐的地方就是我美丽的故乡,所日夜思念的故乡。
寒假回乡,虽经三天的栉风沐雨,但当泥土的清香气息扑鼻而来时,身心顿时变得格外轻盈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不觉吟了出来,对故乡朴素敦厚的情感被炎黄子孙代代传承。人言:“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此时我才深深地体会到此句的涵义。思念就像一团团交错的丝线,无绪地缠绕住我内心的那一种羁绊,随着料峭微寒的春风带给我无尽惆怅的哀思。故乡必然会影响我人生奋斗的方向,人生的目标也将与她有着割不断的联系。
在故乡土壤的怀抱里,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怀,因为我一直都属于这里。从懵懂无知到加冠之年,离开故乡已经十一年了,而今再度回乡,已然是物是人非。小时候抱过我的长辈,我是既陌生又熟稔,熟稔是因为我脑海的映像中有过他们的音容笑貌,陌生是因为此时我已认不出他们是谁。这十年间城市发展迅速,而农村的发展也是方兴未艾。故乡自然的朴素令我感到十分的惬意,犹如清茶直入肺腑一般沁人心脾,贯穿和涤荡着我浮华的心灵。头几天,老家的哥哥带我认路,现在农村的路已经是硬化路了,四通八达很是方便。靠马路的村民家家都有一辆值得炫耀的摩托车,那风驰电掣的身影无不令人钦羡。在蜿蜒的山路上骑车,有一种悠然的洒脱啊。城里的人不到农村是体会不到这种感觉的。
赶集是乡下人的一大乐事,与城市相比是别具风味的。赶集的日子,人们起的比平时要早,吃过早饭后就向镇子出发。村里人家都靠的很近,赶集时只须吆喝一声,三五个老头老太太便结伴而行。我们年轻人走路较快,所以往往都和哥哥或伙伴一起走。赶集的街道只不过几条杂沓局促的巷子,小商小贩云集在此,各种家伙什都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乡下人都喜欢背一个自家做的竹篓,这是赶集的必须品,一天要买的东西都放在那里面。在街上碰到认识的人,爷爷就会递一根烟,然后他们就摆起龙门阵了,说说家常什么的。到了中午就可以在镇子里打幺台了。起初并不知道这“幺台”为物,后来才知道是除去一天三顿饭的额外餐。因为新奇,第三天把东西安排妥当后,便和奶奶同去镇子里赶集,奶奶虽然近古稀,但是精神矍铄。我从老家去镇子只须走半个小时的路,但是奶奶就不行。近年来她的腿脚不适,身子不如我们灵活。去镇子要走山路,爬山和下山是常事。仅有一处的坡极为陡峭,是由较窄的石板铺成的台阶,由于我年轻气盛,几步就飞跃下去了。奶奶看见后便狠狠地骂我,我只当作不理会。我便在山麓处看着她,她先是缓缓地伸出一只腿,持续这个动作的同时左手还扶着粗糙的石壁,等一只脚放在了结实牢稳的台阶上,这才不慌不忙的抬起另一只腿,她的身子已是斜侧着的,我看到她佝偻弱小的身躯显出努力的样子。我的心顿时不是滋味,便准备冲上去扶她。还未起身,就听见奶奶用命令的语气说:“阳娃,你不要上来了,快点下去。”我本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却突然骨梗在喉,竟无语了。奶奶的语气带着微微喘息的颤音,仿佛春蚕丝将尽的那般无力苍老。我转过头泪欲洇生,晶莹的在眼里打转,我想哭但是不能。我想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爷爷奶奶原本是住在处于地势下位的老房子,后来搬了上来。院里有三株树,名字没有记住,高耸挺拔地展现着它那傲然的英姿。这是我祖母小时候栽的,祖母走的时候,这树正值壮年;我想奶奶走的时候,它也不会老去。凝视着它,我仿佛被岁月沧桑的缩影溶解在物是人非的无奈变迁里,我顿时生出嫉妒的心里,我决定一定要亲手砍了它。因为它带走的太多,留下的太多。奶奶给我指着这个老院子,曾经居住着三大家人。我匆匆看了看祖母的房子,以前是落魄的,现在还是落魄,丝毫没有改变昔日的容颜。只是,当时我只有九岁,而现在我二十岁。
按照农村惯例习俗,每逢快要过年的时候,各家都要去给祖先清扫坟墓。这天爷爷买了一些纸钱和香蜡,带着我和哥哥去了祖先的老坟。祖先的坟墓在老房子以西,走过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树林,就是我祖母的坟地了。由于一排都是罗家的祖先,我竟然遗忘了祖母的坟。我满面惭颜偷偷地问哥哥,哥哥给我指了指,我才恍然。这坟墓旁杂草翠蔓,一派生机盎然的光景。即便如此,坟头蓁蓁的杂草却令我感到难受,因为它们太放肆无礼了。但随即又生起了惭愧的念想,它们好像在嘲笑我这个不肖的游子。我况如此,又有什么资格去鄙夷他们呢?而细想我又不能与他们相比了,因为它们可以天天守候我朝思暮想的故乡和故乡人。我眼光一瞥,最左边的碑有几个大字,是我家的族谱。爷爷把香蜡依次点上,分给哥哥和我一些纸钱,我接过便在祖母的坟前烧了起来。我在心里缅怀我的祖母,愿她长眠于地下,愿佛祖保佑她善良的魂灵。我在想,爷爷奶奶已近古稀,他们去了后也是长眠在这坟丛,心中便如刀割一样。我又暗自咒骂自己了,怎么能有这样的思想呢?爷爷奶奶应该长寿,拥有美丽善良心灵的人是应该福如东海的,我常常这样想。
村里有一处小寺庙,叫做梨柱山。每月初一十五,是朝庙之日。每逢此时,本村和外村的人群纷至沓来,都是来朝香拜佛。刚好这天是腊月十五,我便和奶奶一起上了山。先是拜佛,庙里的每一个菩萨都要朝拜,万万不敢落下的。拜了佛点了香蜡就可以放鞭炮了,到了中午,就要坐席了,所谓的坐席就是吃斋饭,一个大厅里放二十来张条桌,一张桌子可以坐七八个人。做菜的都是请来的好手艺的厨子,这斋饭比平时的素饭要好吃的多,而且丰赡。奶奶一定要我吃一吃这斋饭,说有好处,我就找各种理由来搪塞,终于没有享受到这好处。他们对于佛教的僧徒是极为敬重和仰慕的,尤其是那种德高望重的和尚,认为他们能够指点世间一切迷津和通晓一切真相,甚至预测未来。我倒不这么认为,古代和尚我只是佩服他们的才学和觉悟。而现在的和尚,尚不知晓。
老家的早晨和傍晚也是令人难忘的,晨露微微,娇脆欲滴,随处可以闻到青草馥郁的香气。朦胧的薄雾像是披着一层妖娆的轻纱的梦,若不是鸡叫声,谁愿意惊醒她呢?这时,我又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到了傍晚就更迷人了,暮色下沉闭合,柔软温润地,大地便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胭脂,每一座山都是一个个精灵,闪烁着鱼鳞般的金光。河流这时也不甘做配角,极力地炫耀她那精致夺目的衣衫。雾霭沉沉蜀天阔,微风和煦、小草微漾,虫声悄鸣、一切都是鲜活的、调皮的,深深地攫取我的心。景色是美的,但是我的心却因为她的美而变得忧郁迷惘,我欣赏着她无边的寂寞。渐渐地,孤独的情丝在心中缠绕积淀,生出几分噪杂,或许是因为身边少友。但是潜意识里我断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大约是对故乡的眷恋太厚太浓了,覆盖和替代了我所有的情思。这笼罩着黄昏的寂寞此刻也笼罩着我,感受着她带给我的深沉、幽远、严厉、萧索。黄昏不是满蕴着生命的柔情,也不是充满幸福的渴望和象征光明的呼唤。相反,她是寂寞的使者,是忧郁的使者,是迷茫怅惘的使者。我的心渐渐酝酿着孤独的情操,眸子像广袤的大海一样深沉幽邃。慢慢咀嚼回忆的苦楚,仿佛我是一匹受了伤的野马,无力再驰骋于疆场,极力想躲进一个狭窄的空间,没有别人,没有自己,只有我静默的心。我又想像自己是一支残败的花,凋落在无人的荒野,经历苍雪和劲风的蹂躏,没有青春烈火的激烈和美妙的赞美,无人赏识无人怜悯,我的面孔在黑夜里留下一片黯然苍老的灰影,然后垂垂摇曳满地的愁思。喜欢一个人散步,沐浴着晚霞,漫步在幽幽的小道,我的身边是跟我比肩的松柏。习习晚风拂面,吹皱了心潮漾起如织的微涟,精神不觉为之一振。岁月匆遽,多少先人在这里驻足回首,多少先人在这里迟疑徘徊。我沉寂在此,心已飞跃到了很远很远的年代。花开花落,春来春去,只是瞬忽之间,我的心却悠然飘逝了。黑夜方卸了晚装,披着黑色的长袍姗姗款步而来。没有如眉的新月,老家的夜晚充满了老人的各种传说,黑漆峭楞楞一团似有阴森的景象,四无人声的鬼魅空旷,使人心头有点恐惧。我此刻什么也不去想,我觉得我已经超然物外了。整个身心如坐春风,身上的负载渐渐重了。我想,我应该用壮丽的事业来感激这生我养我的故乡!来自父母和爷爷奶奶以及亲戚们的期盼,由落榜的惨淡中我看到了他们依旧对我充满期望的眼神,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我答应过奶奶等我赚了许多的钱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修房子,让他们享尽天伦之乐,以及人间的所有荣华富贵。但是这只是一个愿望,我知道我将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在心中发誓我会做到。我对奶奶说,你们一定要长寿,过几年我就给你们修房子。对于孙子的狂言,奶奶只是微微一笑。我想他们会等到的,因为我已经开始前行了。
临走的时候,爷爷奶奶5点过就起来床,我还在熟睡。我喝着他们做的甜如蜜的醪糟,却感受着这百般的滋味,是不舍、心酸、感恩以及对于成功的急切渴望,我喝下的还有我的决心和勇气。奶奶没有送我,我回头,奶奶弱小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个小丑。我不忍再回顾,鼻子一酸想流泪,但泪水终于是忍住了。匆匆跳上了摩托车,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我不想看见奶奶瘦弱的身影,不想看见她对孙子极大的期望的眼神,我怕,我怕控制不住肆意的泪花。顺着山路,村子在飞速地向后倒移,我用力环顾,因为害怕失去这影像。何况,以后机会也不多。
车站到了,我和爷爷站在车站牌处等车。买票的小姑娘给我们搬了一张可以坐三个人的长椅,我指着长椅向爷爷说道,“爷爷,别急,坐着慢慢等。”爷爷说道,“孙子,你坐!你坐!”眼神依然炯炯有神地看着远方,没有一丝的迁移。结果我俩都没有坐。一会儿,车来了,爷爷眼里立刻放出异样的光芒。爷爷回过头,紧紧攥住我的手说,“阳娃,万类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等书读出来了,找到工作也就了了我和你奶奶的愿望啊。那时你父母脸上也会有光,所有人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一定记住要好好学习啊……”我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应允。我凝视着他,两鬓的白发在朝霞中闪烁着,岁月的沧海桑田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深的创痕,混浊而模糊,像扑满灰尘的版画。我眼里有泪光,但我发现他的眼眸里隐隐也有泪光。难道我眼里的泪光竟反衬到了他的眸子里?我这样想,一个近古稀的老者怎会轻易地落泪呢?我提着行李大步跃上了车,在车门处我又看了一眼,爷爷朝我微笑地点了点头,意思是——走吧。
我刚坐下,又透过后窗的玻璃注视着爷爷,随着车的开动,他渐渐向后退,两手相互蜷缩在袖子里,像是一盏油尽芯渐灭的枯灯,在寒风中摇曳着孤影。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得渺小,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簌簌地落了下来,滴在袖子上打湿了一片。我暗自拭干了泪水,怕别人看见。在隐隐约约中,爷爷的身影忽然变得高大起来。我仿佛看到了我荣归故里时他们会心的微笑和向人炫耀的骄傲。我想,这必将激励着我。即使在最黑暗的日子,也将作为我奋力前行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