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路

三月，刚到美国，在报纸上看见一则公告：现在正是大雁繁殖期，请大家在行车的时候，注意公路上行走的大雁，留神保护他们。并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幅大雁过路的照片。当时我不以为然，觉得美国人一贯小题大做，没放在心上。

星期天出去办事就怕堵车，美国交通全靠高速路，堵车的原因多是修路，车祸，修理设施等引起的，有意思的是，尤其道路施工，不管工程大小，在两公里以外就设上了路障和“正在修路，请绕行”的警告牌，老美就是这样，干什么事都一本正经，那个认真劲叫你哭笑不得。至于吗，在中国要修路，五百米前设个路障摆个警告牌就不错了，这样还引起好多司机的不满呢。我想这也是美国道路经常堵车的原因吧。

和女婿一起去纽约买菜，一路顺风，道路畅通，没有遇到堵车，正在庆幸，上了一个小山坡，我的妈呀，堵车！车流长长的，蜿蜒流到另一个山头下边，我们的车也随着慢下来。我说，坏了，不知又出什么事了。过了一会车流完全停住了。女婿说可能出车祸了，等吧。不多会儿，车流竟慢慢的流动起来，越流越快，终于恢复了正常。怪了，什么事堵车？没见修路，没见出车祸，没见修理道路的设施设施……到了收费站一打听才知道，刚才有一群野雁过路，司机给它们让路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大雁不是会飞吗，干嘛在路上和人抢道，美国佬也真够可爱，耐性十足，温良恭俭让，颇有谦谦君子的风范。

女儿家住在美国东部康州木桥镇西北一隅，山水拥抱，远离城市，这里的纬度，相当于中国的沈阳。环境很好，空气也清新的没有一点杂质，深深地吸一口，像在炎热的夏天痛饮了一杯冰凉的饮料。三层小楼，在一个小山坡上矗立着，楼的前后各有一片宽阔的草地，绿草如茵，草地里点缀着几棵树木，像巨花，像伞盖，亭亭玉立，和谐相间。围绕着楼的是一些我叫不出名的美国木本花儿，一到春季竞相开放，争奇斗艳，叫人赏心悦目。但总叫我自豪的是，在众花中，一枝独秀的还是花大如盘的中国国花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只有她我才叫得出名字。

四周是茂密的枫树林，盆口粗的大树直刺蓝天，春夏季，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唱，小鸟在树梢上啾啾鸣叫，小松鼠爬上爬下忙碌着什么。火狐狸，獾熊在林中窜来窜去，看见人也不避，一幅司空见惯的模样。不时地能听到乌鸦的呱呱叫声，如果抬头看，那一定是几只苍鹰，在湛蓝的天上盘旋寻找猎物呢。在国内为了听到大自然的声音，我曾买了一盘“森林交响曲”，通盘都是鸟叫，用以静心养性。可现在，身在此景此情的我，心中幽幽泛起，莫名的忧伤。为谁？大概是生我养我的祖国吧。到了秋季不用说了，满山的红叶，在房子四周燃烧起来，那才叫红呢，漫山遍野的红，层林尽染，迎着朝阳，披着夕晖，世界山河一片红……象火在升腾，象红霞在流溢，红得让你满腔激情，红得你不禁咏起：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中国的香山红叶也不过如此吧。而冬季，树林是我们天然的屏障，大雪纷飞，北风呼叫，她默默地守卫着你，把你揽在怀里，她拂顺了暴怒北风的脾气，风到了这里，像温顺的猫咪，小声呜呜地叫着，雪花轻柔柔地飘飘下来，完整的似一片片花瓣，娇娇的……

一条弯弯的小溪，宁谧地在楼旁流着，水那么清澈，连沙子都干净的晶莹剔透，这使我想起中国五十年前的小河了，也是这样。可惜中国这样的小溪已凤毛麟角了，更不用说大江大河了。早上常常看见三只梅花鹿过来饮水，大概是一家人吧，爸爸妈妈和儿子。这几年儿子已长大，常常自己到这里放单帮。

最叫我喜欢的是女儿家那口井，井是机井，自动的，打上来的水经过过滤，就可饮用，水甜甜的，凉凉的，甘冽可口，没有一点异味，比美国的自来水好喝多了，真正的矿泉水。女儿笑着说我的皮肤白了，可能与喝这里的水有关系吧。也许是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这里的天蓝得透明，周围静得像整个世界没有了，只有鸟儿的鸣唱，才使你感觉到你是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在这里你的心灵能得到净化，除去了烦恼和荣辱。

做了几个月的寓公，白天没事，有时也会感到寂寞，下午到该下班的时候，我心盼盼地等女儿她们回来。一次，女儿回来后说：爸，今天带你去接小麦修，好吗？麦修是我的小孙孙，一岁，胖乎乎的，壮壮的，很聪明，虽然什么都不会说，可这个“小美国佬”（美国法律规定在美国出生的人都是美国公民），心里什么都明白。都说隔辈亲，此话一点也不假。前几天刚会发几个单词，爸爸，妈妈地叫，一不小心叫了一声爷爷，嗨，我的心里乐开了花，那个甜哪，就是我女儿小时候叫我第一声爸爸时也没那感觉，那真是我的心头肉。托儿所离家40多公里，有二十分钟的路，接到孩子，“绑”在车的后座上往回赶。在回家的路上，小家伙总是左顾右盼的不安分，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嘴里呀呀地叫着，用小手指着外面，告诉我什么，我连忙一看，可不是，车子正在下高速路弯道，在几条高速路的交叉点的大型草地上，一群大雁在草坪上吃草，雁群贪婪地吃着晚餐，只有几只大雁在周边伸长了脖子警惕着东张西望，对身边的嫩草不屑一顾。女儿告诉我，那几只大雁是站岗放哨的，为了大家的安全，它们很忠于职责，美国人不会骚扰它们的，绝不会有烤肥雁，红烧雁翅之类的想法，但野狐狸浣熊呀还有其他食肉动物可能时有威胁，它们不会放松警惕性的。其他大雁，对周围川流不息的汽车流全然不顾，聚精会神地吃着三月的嫩草。青草，大雁，河水，蓝天，高架路，汽车流……天然的环境和现代化气息交融在一起，互相间没有干涉，相处的那么和谐自然。

汽车转下了15号公路，右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一群野火鸡悠闲自得地游逛着，左边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河水清澈，水流哗哗地奔涌着。河的左边依傍着一片树林，嗬，一群更大的雁群在河滩上嬉戏，我正扭着头欣赏着车外的美景，车速突然慢下来，小孙孙又一次呀呀地叫起来，女儿大叫，爸！你看，我急忙转过头，前方的情景使我惊喜万分，哈，这么短的距离，一个大雁家族正在我们前方不远的路边徘徊，准备到对面的河滩上去呢，女儿猛地停住车，对面的车也停了下来，这是一个由雁爸爸雁妈妈和小雁组成的家族，只见一只硕大的公雁先在路边左顾右盼，寻找过路的时机，一只母雁领着一群七八只雏雁等在它的后边。雁见我们停了车，雁爸爸这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公路，小雁们叽叽喳喳地跟着雁爸爸，有秩序的一字排开，像有线扯着。雁妈妈紧靠着雏雁群走在最后。灰绿色的大公雁背着双翅，昂首阔步，摇摇摆摆在前面走着，那样从容不迫，心定气闲，好像一个绅士。小雏雁像一个个黄黄的绒球，跌跌撞撞地跟在爸爸的后边跑，一副出世不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稚气十足，憨态可掬。而母雁走在最后，一看就是妈妈，它没有催促小雁，只是警惕着看着四周，全然不管自己的安危，充满了母爱和温情，小碎步地踱着，紧紧护着孩子们，不让他们掉队，大约有三分钟的工夫，雁们终于安全地走到道路的那一边了，这一家子，好像也放松了，加快脚步融入那个更大的雁群世界里去了。

这时，高速路两边的车都停了，两条长龙摆了起来，路上没有声响，没有埋怨，大家好像等待一群孩子过马路，怕惊扰着他们。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没有刻意，没有做作，这就是国民素质的一种体现吧，我在默默地想，小生灵们，慢慢走，别着急，平静的回到你应有的生存空间里去吧……

汽车在峻岭秀水中穿行，满目的秀色更加叫人赏心悦目。让路，我得到了施舍者的满足。渐渐的这种满足好像又被另一种思绪所怀疑，我给大雁让了路，我是施舍者吗？不，你不是施舍者，你给自己让了路。

你给大雁和野生动物让了路，它回报了一个息息相关，充满活力世界。你给森林，绿草，鲜花让了路，它回报了一个风调雨顺，四季有序的大自然。你给大海让了路，它回报了一个淘金捞银的聚宝盆。你给河流让了路，它回报一个纯净的水源。你给大地，天空让了路，它回报的是一片净土和晴空。你给自然界让了路，回报的是和美的伊甸家园……让路吧，这个世界是万物的共同家园，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下，彼此关爱，相互依存。让路吧，只要更好地善待这个世界，人类的道路就会越来越宽广，是吧，可爱的小宝宝，我回头深情地看了一眼正在懵懂中的小孙孙，心中喃喃地说，也许他们比我们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