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

董赴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16 22:51 责任编辑:七色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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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世间最美的,便是无上的亲情。这份亲情,跨越时代,跨越辈分,是亘古不变的。奶奶的小脚,撑起了这个家,爬过颠簸的山路,走过漫漫长路,多么的不易啊……推荐共赏,期待更美的文字,愿亲情永存。

奶奶颠着小脚走了一辈子坎坷路,死时只是拉着我父亲的手一遍一遍的解释,打翻航空小姐送来的饮料,不是生气是因为病痛。她其实知道父亲在懊悔,想安慰他。

身为长子的父亲以为那趟奶奶一生唯一的由董家长孙赞助的飞行之旅,会荣耀地送母亲回家,不料却是永诀。大病初愈的奶奶,在父亲和小姑的陪伴下,离开了我们。

我知道,生性倔强的父亲,那一瞬间流干了所有的泪水。

奶奶侯姓,行三,文登前岛村人。兄长做小生意。另有姐弟妹各一人。

回忆起来,农村母子的相依为命是父亲记忆的开始。做为长孙,戴着金锁拍了满月照的他,没有在大连的中山区港湾街那间日式的二层的小洋楼上延续衔玉人生。同样家境还算富裕的奶奶,用被太姥姥掰折后裹上的小脚支撑起她的婚姻、家庭以及时代洪流下不可免的苦难与艰辛。

身为少爷的尚武、打架的爷爷,那时放任着心性,鸦片、白面的吸食,让太爷爷只能一次次把他送回尚留几间草屋和薄地的山东文登老家,强制戒毒。父亲和奶奶跟着坐船回到乡下。

之后,被抓了劳工的爷爷,凭着流利的日语带着村人逃了出来,那时候,已是1943年秋天。1947,没有什么远见的爷爷被接触过进步组织的奶奶劝着参加了解放军。

奶奶当了妇救会主任,她颠着小脚,带着父亲和几个孩子,忍受着村里人们对可能成为炮灰的的爷爷的妻子歧视,和一个女人在战争年代的风言风语的是非。动员、开会、做军鞋。觉睡不上,家顾不好。三岁的父亲目睹了爷爷的逃离,五岁目睹了大姑的被送人,和48年两个弟妹的因天花的夭折。而奶奶在抹干眼泪后,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国人的解放事业——犹如她踩着小脚在泥泞中种田的艰难——没有回报。

成年后,我目睹过奶奶抚着小脚的痛楚神情。我和哥哥是她唯一的孙子。却因为她与我母亲的矛盾,始终没能够长久相处。

命运的手把奶奶推向了她无法预料的漩涡。爷爷的革命生涯没能给这个家庭带来任何幸运。太爷爷依然被人诬陷致死过手下一名工友(系因吸食大烟过度),打入囚牢。其余的董家子孙,如数叶飘零。

锦衣玉食的姑奶奶遣送农村,大姑好容易回到大连,却要在滴水成冰、没有火炉的土屋里苦度。而父亲远走他乡。由烟台、乌鲁木齐到南疆。

31?8元,这个放在当代还显吉利的数字却是每个农工划一的收入。×2便是八口之家生活的全部。奶奶养了些兔子和两头猪贴补家用。

物质贫乏的年代,一件棉衣的归属也成了一个家庭分崩离析的肇端。母亲的鼻子被小叔打出淌血,染红了洗衣服的条盆——她怕父亲冻着,而奶奶心疼小儿子。不止这些,平常累加的婆媳矛盾,其实到达了临界。

已是两个孩子父亲的父亲,左右为难。山东人的秉性和孝义,促使他了结与年龄尚轻的母亲的婚姻。奶奶决定给别人家带孩子——老妈子。彼时爷爷已带我哥回了老家——年迈的他,据母亲说和善可亲,我却无缘一见。

我承认奶奶身上是有些旧习俗的。也因此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都没有真正去亲近她。常年的漂泊无定,让奶奶的晚年在小姑、小叔家徘徊。我那个知识分子的婶婶充分发挥了她的优势,让奶奶有苦难辨。她一度让奶奶住在小厨棚里过冬,有一度跪在奶奶脚下请求原谅。父亲常说:你奶奶的两个儿媳。一个擅长心眼,一个不知拐弯。

11岁那年,我们全家回口内探亲。我和哥哥被留在甘肃小姑的家。看我拿着长杆子和对门小孩打来打去,奶奶怕伤着眼睛。我和哥哥成天出去玩——投毛桃,找洞穴,洗澡。晚了,奶奶总要一路寻来或是站在巷口等待。看露天电影,奶奶就忙着给我们打扇。在小姑家,她不能表露什么。但我知道她是个看重后辈的老人。

84年,奶奶来煤矿探亲。母亲却坐在卧室闭门不见。她本不是记恨的人,但这恨记了一辈子。我回来看见奶奶坐在我家的包了革的沙发上,父亲坐在一旁,无语。之后奶奶和父亲带着我连夜下了山。那一年好大的雪,山路全白了。

父亲执意要离婚。奶奶劝住了。大年三十,在别人的家里度过,使父亲一辈子不能原谅身为长子的自己。但奶奶还是选择了离开。

1986年我到城里考高中。住小叔家,和奶奶、表弟一个房。她睡眠很少,常常六七点钟在床头坐到天亮。脸上皱纹深刻,覆满老年斑。眼睛里漫溢着茫然。我很少见她笑。有时候扶着她的手,象触摸一段苍茫的往事。

开学后,我不得不住了宿舍——这也是我和奶奶见的最后一面。

之后的父亲,只能远远惦记着奶奶。奶奶还是在小姑家和小叔家轮流住着。外孙、外孙女相继长大。我堂妹和她感情很深。

1994年5月29日,才下飞机的奶奶又病倒了,6月2日去世。父亲说如果是回暖和干燥的南疆,肺部病变的奶奶就不至于走得那么快了。奶奶死时76岁,她走的时候,面色安详。16年前(1978年)她没有惊动子女,独自回山东老家安葬了爷爷。她的骨灰至今还等着我们送回去和爷爷合坟。

每年年三十,父亲都要去给奶奶烧纸。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恨着爷爷的不负责任,想着奶奶给他的挚爱。但他,是我眼里最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