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植物
简单的花瓶中,种植者脆弱却顽强的玻璃脆,让人怜惜,却又容易受到伤害,需要用全部的心,去呵护,去爱。
一只关公坊的瓶子,被拦腰锯断,底部剖开一条豁口,中间宽两边窄,如婴儿的嘴唇。瓶里盛满了褐色的土壤,土壤表面覆盖着一层不知名的茶叶。一株深绿色的植物就在这特别的家园里安歇。
同事把它送给我的时候,我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地将它供在办公桌上。如此一来,杂乱的办公桌顿时显出别样的生气来。
静静地端详着它,犹如凝视一个初生的婴儿,我相信我的眼神里一定荡漾着无边的爱意。它椭圆形的叶片,厚实,圆润,如花瓣绽放于竹节般的枝干上。尽管上面沾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却仍然闪耀着暗绿的光泽。光泽是流动的,仿佛有湿淋淋的水意在多肉的叶片里缓缓流动,呼之欲出。这样的表面给人极大的迷惑性。初次见到它的人一定会惊叹于它的粗壮,但当你用指轻轻一碰,它便颤悠悠的现出瑟缩的模样,恍若受惊的孩子。稍一用力,便会枝断叶毁,它的脆弱立时毫无遮掩。这是一株聪明的植物,但再聪明的植物也敌不过狡猾的人类。
估计正是它易碎的特性,人们才赋予它一个有诗意的名字——玻璃脆,像玻璃一样脆弱,一旦受伤,就无可弥补。
转动瓶身,注意到两片枝叶上残留的整齐的疤痕,已呈灰黑色,分明是被刀之类的东西砍斫所致。谁这么残忍?不过就是那短短的瞬间,我怔住了。那瓶子竟是如此熟悉,那伤口似曾相识。难道是……两道疤痕如婴儿高举着的残臂,在我的眼前越放越大。这不是我做的,语声细微而虚弱。记忆变得从未有过的明晰。想起那自上而下的弧线,想起那奔涌的绿液,想起那坠落的残片。没有目的,没有缘由,那一瞬间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究竟出于何种动机。它就静静地立矗立于窗台上,陌生地显现在我的视野里。春日的阳光柔和如处女之手,轻轻地抚摸在枝叶上,温馨宁静。我的右手不知何时拿着一张卡片,迎着窗外的阳光挥下……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这样解释着:那卡片本来不在你手上的,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手中怎么会多了一张卡片,你本来不是想伤害它,你只是想轻轻地抚摸它,对,就是抚摸,阳光下的它憨厚质朴纯真如婴孩……片刻的失神过后,我掉转瓶子的方向,让受伤的叶片朝向窗外,捡起遗落窗台上的两片碎叶用报纸轻轻包起,带回家掩埋在家中的花盆里。我极连贯地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如吃饭睡觉一般自然。第二天,窗台上的玻璃脆不见了,我也很快地遗忘了曾有那么一株绿色的植物无端端地被我亲手伤害。
时间实在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人忘掉很多不该忘记的事情,又能让那些早早消失在记忆里的东西又突兀地出现在你面前,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准备。又是一个美好的早晨,阳光依然温柔,这莫非是一个预谋,不可能!那天早晨办公室里里外外只有我一个人,这一点我绝对肯定。同事之所以送我玻璃脆也绝对是出于好心,只因我很早就说过我忍受不住办公桌的单调想在它上面摆上一盆绿色的植物。
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无故地伤害并没有消却它的生机,它依旧拥有貌似强壮的外表:粗壮的枝干,浑厚的叶片,苍翠的颜色。柔柔的阳光在枝叶上柔柔地流动。阳光,枝叶,合奏着和谐的圆舞曲。
我坐的位置远离窗台,阳光很难射到它身上。为了更好地接近阳光,我把它捧回家中,小心地放在阳台上,又给它添上一层沃土,不松不紧。为了补充植物生长必需的养料,我天天给它喝淘米水,因为女友说过淘米水浇出的植物更茁壮,开出的花儿更鲜艳。我忘了,玻璃脆是不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