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麦熟

麦子成熟的消息是由一只快嘴的布谷鸟传来的。它躲在傍晚的树叶缝里，先是怯怯地唤了两声，“刚去看过，大麦先熟。”接着，其他几只便应和着叫开了。

在院门外坐着的二哥，停下正往嘴里送饭的筷子，愣了一下。正在通红的火炉边打制镰刀的铁匠叔，举起的锤子也停在了半空。随布谷鸟声音飘来的还有几缕新麦的清香。

麦梢黄了。大片大片的麦子仿佛一夜之间，被谁染黄了似的，使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麦梢本来是绿色的，像韭菜，像柳条，像溪边茂盛的虎耳草的绿。风娃娃在麦浪里嬉戏打滚时，荡起的也是碧绿的波痕。这时候，不再清凉的风摇动麦杆，耳畔盈满的是沙沙的碎响。发出金子光泽的麦芒，像受了圣光的照耀——这些麦子，这群虔诚的朝圣者，怕是去年割倒的那些吧。什么时候，它们又爬起来，一步步走向麦收的月份？

麦梢的变化是一种信号，一种大动员的信号，一种摩拳擦掌的信号，一种使八十岁的老翁都坐不住的信号。这信号兴奋着村庄的每一根神经，使每颗接近麦田的心都加快了跳动的节奏。父亲坐在田埂边望了好半天。他神色凝重地掐下一穗麦子，放在手里揉搓着。吹去麦壳，几十粒黄褐色的麦子便躺在父亲的手掌。他把麦子抿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品嚼着，核桃般的皱纹间溢出舒心的笑意。

天是蓝的，水一样纯净的蓝。蓝的天上浮几朵絮状的云。麦田边的树上，飞下几只麻雀，扔出的石块般，落进麦田里不见了。黑红羽毛的野鸡拖着漂亮的长尾巴，在麦垄间钻来钻去，猛的看见人，它会嘎的一声急掉头溜走，转眼就没了踪影。

灰色的野兔惊慌地窜过，在你没愣过神的当儿，它便迅速隐去。三三两两的白蝴蝶款款飞动，数不清的小虫子在麦杆上爬来爬去。人要收获，动物和昆虫也不闲着。人的家是土地的一部分，它们的家是全部的土地。

麦收的季节说来就来了。用碌碡碾平碾光麦场，又从集镇上添置几样农具。墙上挂着的镰刀早已磨得锃亮，指肚儿试一试，掠过一丝沁凉。鸡叫头遍，村前村后就有了人声响动。脚步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农人们踩着露水抵达。躬下腰，挥动镰刀，唰的一声，一个季节仿佛应声倒下。

在麦收时节，麦子的事是最重要的事，老人和孩子都加入收获的行列。汗水与希望喂大的麦垛，在场院，在农家，堆成一座挨一座的小山。麦垛在烈日下发出毕毕剥剥幸福的叹息，脱粒机欢叫着，撒下一阵阵麦雨，孩子们把手脚插进温热的麦堆烫出叽叽咯咯的大笑，越摊越薄的麦秸散发出麦收时节特有的清香。不远处，迤逦的村道上，一辆辆运麦的大车小车，正驶向红火忙碌的打麦场……



麦场

麦场是一块椭圆形的平整土地，麦场是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祭坛。

从田野里收割来的麦子，大车小车，肩扛人抬，被陆续运送到麦场，在这里完成最后的工序：碾打出成堆的褐色麦粒，然后晾晒，归仓。麦场，为一年一度的夏收圆满做结。

这是一方守望与等待的土地，是一只只伸展在乡村角落里布满茧纹的手掌。

麦浪，在五月的暖风中由绿变黄的时候，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一种莫名的气息。由田野吹过来的麦子的清香，在一点点增加着浓度，仿佛一坛将要开封的陈年老酒，从地下透出掩不住的清冽。这样的氛围，让人感到有点亢奋，有点迷醉，又有点说不出的神秘味道——是收获在即的心情，是多少日子劳作的结果啊。人们开始围绕麦子忙碌了。

这时候，平整麦场，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之一。在麦场闲置一冬一春的碌碡，派上了用场。往往是一头牛，或一只驴子在农人的牵制下，拉着碌碡在麦场里转圈。这叫糙场。和碌碡相连的木框架后边，还拖着一团谷草，用以抹平麦场里密密麻麻的裂纹。牛，人，沉重的碌碡，伴着吱吱的滚动声，犹如时钟的指针在转动着日月。

平滑的麦场整理出来了。孩子们喜欢赤着脚走在上面的感觉，于是纷纷跑去玩耍。这，往往会招来大人们的喝斥。在到处坑坑洼洼的乡野，这一块光洁平坦的土地，似乎神圣不可亵渎。因为农人一年的汗水和收获，即将在这里一一登场。

田野醉了，布谷鸟一声声催促起来了，千万把镰刀挥舞起来了。麦场静静地守望着，它能辨认出麦子走向它的细碎脚步声，它能听见麦子离开田垄的丝丝絮语。麦场，在倾听与祈望中等来了丰满的那刻。大堆小堆的麦子化作无数的山丘，凸立于偌大的麦场，耸动于艳丽的阳光里。尽管先前的空旷显得拥挤起来，也还有千万的细碎脚步，麦子的脚步，正缓缓涌向这里。

飞扬的风尘，机器的轰鸣，起伏奔走的古铜色脊背，忙碌串梭的人影，驱动牛马的响鞭，汗水，吆喝，欢快的话语……这一切，就在麦场上，在一只只布满茧纹的手掌上，在天地间小小的祭坛上，展开。在这里，麦子与田野分离，麦穗与麦秸分离，麦粒与麦壳分离。岁月仿佛在这里沉淀，淘洗，筛选，留下来的是浓缩的精华，是千颗万粒养育生命的食粮。再往后，经过晾晒的哗哗流动的金色麦粒，就要形成一条河，流向人间了。最后的分离，是麦子与麦场的分离了。

在黄昏的晚风中，在月光下，在伸向繁华都市的弯弯山道上，又一次空旷下来的麦场，瞩望着麦子远去的影子，等待着下一年相聚的时刻。之后，是秋风秋雨，冬雪寒风的厮守。陪伴麦场的，是一个个麦秸垛，是不断光顾麦秸垛的一群群麻雀，是麦秸垛上空飘过的朵朵白云……

记忆里的麦场当然是富于诗意的，因为它滤去了岁月风尘，还蒙上了一层怀恋往昔的玫瑰色氤氲。但我知道，现实中的麦场远不是这样的。那是酷热，汗水，辛苦的代表，是多少日子繁重劳动集中的地方。

麦田飘香。麦场瞩望。

让我悠悠的思念，飞越街头的琳琅满目，飞越高楼林立的城市上空，盘旋在飘荡着炊烟的乡村大地上，让思念和祝福化作轻盈的鸽子，栖落在蓝天下的打麦场。愿所有的麦场边都有一株大树，枝繁叶茂，好为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送上一缕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