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安静,是一种默长的力量,它弃了华丽的外衣,丢了繁靴的脚步,与星子同眠,与朝日同醒,也与温柔的爱同在。
夏天,一场暴风雨即将倾盆而下,在雷声到来之前,世界总是那么安静。鸟儿遁迹,风也止步,只有大片的乌云随意在天空中一层层涂抹,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没有一点声音,静得让人窒息,让人颤栗。
安静常在,虽然我们的生活喧嚣浮躁,虽然我们的心都如奔腾的野马,片刻不得栖息。不同的安静给我们不同的感觉,或百无聊赖,或心灰意冷,或惊恐不安,或悠然自得。不管是哪种安静,都是最真实最刻骨的人生体验。
产房里是安静的。年轻的母亲守着一大束默默无言却挚烈如火的鲜花,在一次比一次锥心刺骨的阵痛里,静静期待着一个娇嫩的新生命的到来,等待着每一个女人最骄傲也最悲壮的时刻。退潮后的海边是安静的。苍黑的小木船倒扣在沙滩上,洁白的浪花温柔地亲吻着它疲惫的身躯。晚自习的教室里是安静的。我的学生们都在做练习题,只听见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宛如春蚕在贪婪地咀嚼桑叶。
安静并不是无声,有时是因为我们听到了什么,才感受到了安静的存在。记得在乡下,每次暴雨过后,漫步在宁静的田间小道上,就会听见高粱玉米拔节的声音:咯吱,咯吱,微弱而不失执着的力度。这声音令人喜悦,令人陶醉,因为这是庄稼用自己朝气蓬勃的生命在尽情歌唱。是的,无论卑微还是渺小,无论是否具有绚烂夺目的色彩,生命始终是大自然中最活泼的力量,即便现实残酷恶劣,尽管道路漫长曲折,尽管前方飘摇迷离,生命总会竭尽所能地改造环境,孜孜不倦地生活、繁衍。再大的困难总会在生命面前却步退缩,因为生命是地球的主宰。
安静也是一种心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人喜欢热闹,喜欢姹紫嫣红,金碧辉煌,甚至有人喜欢灯红酒绿,笙歌艳舞,有人却喜欢安静独处,默然一隅,比如我。我不喜欢城市,不喜欢高速的交通工具,不喜欢繁琐的装饰和奢侈的消费(也确实消费不起),不喜欢快节奏的现代化生活。当然,我可无意诋毁别人,也不是“酸葡萄”,心理在作怪,别人享受人生,享受成功的甜蜜,我认为都无可厚非。我喜欢寂静的山村,喜欢幽邃的深夜,喜欢秋雨绵绵的季节,喜欢大雪纷飞的意境,喜欢独自撑着把雨伞,在许昌老城区的胡同里闲逛。那么长的一条巷子,却只有一米多宽,两旁是青砖砌成的高墙,悠悠岁月在墙上留下各种痕迹:残缺不全的标语,斑斑驳驳的青苔,来历可疑的污渍,还有印制粗糙、内容不堪入目的“小广告”……爬山虎占据了很大一片面积,错落有致的叶片像一只只翠绿的手掌。头顶的“一线天”,飘着濛濛的细雨,空气里荡漾着楝树花苦涩的清香,夹杂着炒菜做饭的油烟味儿。谁家阁楼的屋檐下晾着五彩缤纷的衣服,有火红的运动衫,有雪白的衬衣,有粉紫的胸罩,还有婴儿的尿布。这些都是生活的色彩,饱含着生命的温热气息,让疲惫的人感到欣慰,让失恋的人不再忧伤,让遭遇挫折的人重新点燃希望。一声哨响,打破了小巷睡眠般的寂静,清理垃圾的环卫老太太穿着橘红的工作服,蹬着三轮车过来了,需要紧靠着墙为她让路。但是不多久,小巷又恢复了既往的宁静,依旧在潮湿的梦里熬日子。
最痛苦的安静是漫长的冬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狂风在窗外肆虐。宿舍的年龄可能太老了,门窗根本关不严,房间里冷飕飕的,地面上都结了一层薄霜。远处,风吹过高压电线,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因为自幼怕冷,我裹着薄薄的棉被坐在无边的黑暗里,心里不停地祈祷着冬天快些过去。我实在不知道这是有生以来第几个最难熬的噩梦。哪怕有人跟我说说话也好啊,可是没有。学生们都睡着了,发出高低起伏、快慢不一的鼾声。有人突然高声喊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楚。
总有一天会过去,包括欢笑和咒骂,赞扬和中伤,忧愁和幻想,甚至挚爱和仇恨,最后,只有安静拥抱我们的颤抖,陪伴我们走完人生的旅程。不知有几个人能想透这一层,能和我一样,在万丈红尘之中,在物质刺激和感官诱惑的洪流之中,硬塞下一张书桌,捧一杯白开水,读那些能让人逐渐变成聋子或傻子的书?
今天晚上如此安静呵,静得能听见电脑里电子的流淌,能听见无数先贤的轻声叹息,能听见自己依然年轻的心跳!
2009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