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四月天

春天不是好季节，起码我这样认为。到处都弥漫着慵懒的迷惑的气息，充斥着张扬的躁动不安的情绪，这大概皆因了各种花卉的盛开，散发出催情激素一般妖媚的芬芳，搅扰了人的心境。

校园里是乱的，喧闹的。刺耳的铃声，沸腾的读书声，女孩子嚣张的尖叫声，高音喇叭里四季不变的革命歌曲……来到这深山之中，原本是为了求得宁静，继续我的孤独，可无论怎样努力，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何处是我的净土呢？偶尔照镜，发现自己又苍老了许多－－春天，最易让人感到岁月飞逝，而韶光虚度，一事无成。

出去走走吧。野外正是绿肥红瘦时节，该绽放的都已绽放过了，该葱茏的依旧葱茏，树林是油绿的烟嶂，草地上满是落花，荒林深处，什么鸟在不知疲倦地啼叫。“花开花落春去也，千般滋味，问碧水青阶，晓风残月。”

午后的渴睡中，忽然闻到一缕清冽的花香，与其它香气迥然有别。学生说，槐花开了。

槐花开了吗？

小时候，我家东墙外就有几棵高大的槐树，每逢四月花期，清冷的芳香便侵染了我的童年和少年。

记得初中毕业的那个春天，我在体育课摔断了腿，无法上学。后来医生说我完全可以走路了，我却半步也离不开拐杖，只好继续在家呆着，心情很是郁闷。那一阵，好像所有人都嫌弃了我，认为我无药可救，我当时也这样认为，于是每天独自坐在院子里，幻想着自己残废的漫漫人生，恹恹地看斑驳的墙壁，看墙角苍白的月季，看头顶上四四方方、蓝得虚浮的天空。那是一大片空白，沉寂、冷漠，暧昧难以诉说。有时会看到鸽子，有时是飞机，都匆匆而去，唯有一只麻雀，在房檐上站了一会儿，歪着脑袋斜视着我，约有一分钟，然后姿态坚决地飞走，仿佛我的面目非常的可憎。

我也憎恨起自己来，捶打着伤腿，甚至想拿刀砍掉它一了百了。就在那时，突然槐花开了，没有任何预兆，香气迅速在院子里荡漾开来，淹没了我的冲动。那种花很小，在浓绿的叶子丛中，宛如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白珍珠，而那香味，浓郁中含着清新，幽静中蕴着芳甜，好像一只无形的玉手，轻柔地抚过我的头顶。

我静静地呼吸，深深地吐纳，任它浸洗我的身体，涤荡我的心灵。我又侧耳去听，听它的方向。它好像来自天上，或是远方，纯净的，不掺杂半点尘埃，没有丝毫鄙夷、势利的神色。花香好似波浪，轻吻我的眼睛，像许多雪白的鸟的翅膀，渐渐开始了剧烈的扇动，激越着我的胸腔，令我的心跳加快，而头脑却分外清醒。

第二天，我扔掉了拐杖。这不是奇迹吧？

此时的故乡是没有槐花的，因为槐树成材太慢，木质又太坚硬，不易加工，如今已很少有人种它了。学校里的这棵，看样子是野生的，有一两丈高，苍黑的枝桠间有个喜鹊窝。嫩白的花串，泛着淡淡的青色，并不起眼，所以没人注意它。

我也从未注意过它。最近很是烦乱，学校纪律的涣散，秩序的混乱，学风日下，前途渺茫，都令我焦虑不安。原本我是抱着做一名好老师的心来的，却眼睁睁看着如此局面无可奈何。我常自问：在这里，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夜深人静，我独自立于槐树下，槐树无语，而花香渐淡，若有若无。你的心也冷了吗？我抬头去看，叶色浓绿，衬得花更加洁白，仿佛一位素妆女子，娴静地与我对望。淡扫蛾眉，连脂粉也不施，这正是我所喜欢的。圆月悄悄升起，天地如梦，花串儿染了银光，一闪一闪的，是露珠？是泪滴？是为我而发的叹息？沙沙的，足音如雨，一阵风来，槐花扑簌簌飘洒，冰凉的花瓣使我恍惚，怀疑这是一场雪，一首关于人生的洁白而凄美的咏叹。我又怀疑是月亮碎了，碎作无数透明的冰屑，那该是思念的泪影呵。难道此刻，还有人思念我这个多愁善感的呆子吗？

风渐急，落花飞舞，在我周围织出迷离缤纷的幻象，似抚慰，似叮咛，似长歌。花之舞里，我终于顿悟了。佛语有云：执着便是罪过。凡事只要认真努力了，只要问心无愧，又何必过分看重结果，一切皆是虚名罢了。

换一种看法吧，即使你不换，时间也会代劳，岁月会无情地颠覆你的初衷，一如眼前这落花，这明月，美只在瞬间，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欣赏。花开总会花谢，相聚总有分别，红尘中哪有永恒，追求纯粹只不过是主观的臆想。许多东西永远无法把握，就像这棵槐树，被鸟儿随意播种，被泥土无心揉合，然后悄然长出与任何人无关的生命，默默地开花，又默默地凋落，世人的伤春和悲秋都是自作多情。

现在还不能说毫无希望，只要付出辛劳，总会有些收成。起码大部分学生是热爱学习的，看得出，相当多的学生喜欢我，喜欢我的课，我已经在他们心中播下了真情，那也许会改变他们的人生吧。在这种教学环境里，还能奢求什么呢？

山有意，水无情，浮云林外两点星。落花如雨随梦去，江南消息问飞鸿。

立夏之后，就真正是另一个季节了。

2007年5月于禹州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