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不哭(乡村日记之六)
对话淳朴且风趣,文笔朴实且细腻,人物饱满且生动。推荐,愿更多的读者感受这份浓浓的乡情!
和十岁的留守儿小树相处时间长了,我们便彼此一天比一天熟悉,渐渐的,这个看起来沉默且羞涩的小男孩开始接受我,并像个小大人儿似的,对我丝丝缕缕的关爱,充满了难得的感激和理解。比如,我再去找小树的时候,无论他正在做什么,只要听见我的脚步声,他都会来到我面前站立得笔直,然后既懂礼貌又怯怯地打一声招呼,说:“眼镜叔叔来了!”比如,当我想看看他的学习情况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而是主动地从他的大书包里,掏出一本本显然已被他用厚书压过的工整作业,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递到我手上;比如,自从我夸奖了几句小树总帮爷爷奶奶干活的行为,每次去他家,只要爷爷奶奶正在院子里干着什么活,总会看见小树低伏起小小的身躯帮他们打下手,哪管爷爷奶奶有时候怕累着这孩子,高声大嗓地嚷嚷着要将他撵开,他也倔强地坚持着不离半步……我为小树这些可喜的变化感到欣慰的同时,更感受到了肩膀上扛着的沉甸甸的动力,特别是有一天,当小树奶奶李兰花给我送来一塑料袋自己舍不得吃的草鸡蛋,还这样对我说:“自打你从城里回来,三天两头地照顾我们家小树,他几天不见你就想得慌哩,还对俺说长大了也要戴眼镜,因为他觉得戴眼镜的叔叔心眼好……”我更觉得有一些愧疚,自己只不过是做了点举手之劳的小事,竟得到他们如此高的评价。记得当时我虽然嘴上说着:“小树的爸爸大树和我是从小一起光腚长大的好朋友,我在城里做生意时他也没少帮过我,现在小树和你们生活在一起,既没父爱又缺母爱的,我替大树尽点义务不是应该的吗,今后千万别客气!”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毕竟得到人家的敬重,是一件令人最快乐的事情。
这天下午,跟爹娘从田野里干罢农活回到家,看看天色还早,我又往村东头的小树家走去,并随手带上了从城里返回时拿来的一个相机——我想给小树照几张相片,以便让他将来长大后留作纪念,这孩子长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还有轮廓分明的清秀脸庞,大大的额头,照起相来准好看!谁知,我挪动着干了一天农活酸痛的脚板,还没走到他家门口呢,远远地就听见小树“呜呜呜”凄厉的哭声。这孩子怎么了?这几天不是一直好好的很乖巧吗,怎么真像古谚里说的小孩脸、六月天说变就变?不容多想,我急忙加快了脚步。对于小树的哭,我是领教过的,甭说还真邪性,他恸哭时不但“呜呜呜”地扯开了嗓门,而且还不断用头“咚咚咚”地撞墙,若不是有人在一边拉扯着抱住,他非得把自己的脑袋撞得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疙瘩不可……就因为这个缘故,难怪兰花大娘事后经常心有余悸,并给人家说什么“我这辈子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小树没完没了的哭”了。
走进小树家,看到他已被奶奶抱起,只是瘦削的肩膀还在抖动着恸哭不止,站在一边的小树爷爷张大山,则烦躁不安地大口大口地吞吐着自卷的“大喇叭”旱烟。看到我,张大山仿佛满腹委屈,他说:“大侄子,你是文化人,你给评评理,你说‘张宝贵’这名好听,还是‘张小树’这名好听……”原来,因为小树在出生时,他粗心的妈妈属未婚先孕,最近张大山才交上了一万多块钱,刚刚要给小树落户口,“小树”这名是爸爸张大树给起的,因嫌儿子一直在外面瞎混的张大山,这次决定给孙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没想到小树坚决不同意,这才哭起来没完没了的。
被奶奶抱住的小树听着爷爷给我解释,哭得更起劲了,一边哭还一边嘟哝着:“不改,不改,就是不改……”看到这样子,我不由对总疑神疑鬼、好迷信阴阳风水的张大山劝道:“大爷,我看小树没错,这名是不能随便改,他老师同学都叫‘张小树’习惯了,你突然弄出个‘张宝贵’安在小树身上,这不是让他在老师同学面前变成陌生人吗?”张大山听我这样说,忙解释道:“习惯了不一样嘛,我总觉得‘小树’像长不大似的,听着不响亮。”听他说这个,我不由笑了,继续劝他:“大爷呀,你就不想想,‘大树’这名好听吧,可我这老兄还不是像我一样,在城里三天两头地换着工种在打工?‘小树’这名字虽然没‘大树’响亮,但隐喻性很强,至少代表着谦虚谨慎什么的,再说小树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听着也亲切啊。若是人家小树将来找女朋友,对方一口一个‘小树、小树’地叫着,让人听了多羡慕!”张大山听我这么一番贫嘴,也不由“噗哧”乐了,忙边点头边应和道:“大侄子分析得有道理,明天我就到派出所去办,就叫‘张小树’了!”
把张大山的问题解决掉,我又走过去拉住小树的手,想解决他的问题,可无论怎么劝,这孩子总是止不住的哭。他的哭声悲壮、苍凉,不像其他孩子的哭,有着牵扯不断的连续性,而且每一声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呜——呜——呜!”——中间隔着一小段寂静。这样的哭声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是扯着心脏吼出来的。如果仔细听,这哭声似乎又不是在吼哭,而是呕吐。呕吐什么?把满肚子的辛酸委屈都吐出来吗?把对缺乏父母之爱的惆怅吐出来吗?把对这越来越空旷的村庄的悲伤吐出来吗?……我想不出,但却懂得小树持续不断的哭声里,肯定不仅仅是因为改名这件小事,而里面有着许许多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个体秘密。听着听着,李兰花大娘早已泪流满面了,而我,也不由眼窝湿湿的……我想,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徒增他们过于悲伤的气氛。于是,我慌忙告别了小树一家人,逃一般地跑了出去,我知道,无论如何,小树的哭泣终究会停止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在心里对小树默默地说:小树,别哭,你看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会生长起来的一棵棵小树,不管环境多么恶劣、生存多么艰难,不也慢慢地都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吗?
小树不哭,留守儿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