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枣儿甜又香
生活的变化,也让彼此变得更加“陌生”。虽然到处可以买到各地的名果,却没不回来过去的香甜!
每当枣儿上市,我都要买一些又红又大的枣儿,好好品尝。那又甜又香的滋味,是我童年时时渴望却又难以尝到的啊!
我的童年,是在贫穷的六十年代,在偏僻又闭塞的乡村度过的。那时,我们住的是青一色的土墙青瓦的平房,白天家家户户都开着门,一个村的人出也撞进也撞,无拘无束。我们的食物除了队里分的有限的口粮,就是坟头菜地的少许蔬菜和田间地头的野菜以及河沟里的小鱼小虾了。我吃过的“零食”,除了母亲将家里几只母鸡生的蛋和一年喂上头的那头猪卖了后偶尔买的一点烧饼,就是枣儿了。
我爷爷解放前是做枣子生意的,在我家后园有幸存的十几棵枣树,它们有成人大腿粗,比我家屋子高出一倍,铁骨铮铮的身上长着尖尖的刺。按理,我是有条件吃枣的了,其实不然。我爷爷奶奶死得早,父亲长年在外工作,母亲一个人既要出工又要做家务还要照顾我们兄妹四人,哪有时间和精力管枣儿?枣树是当时村里仅有的果树,枣儿刚长成,村里大人小孩就忍不住馋,开始打枣儿吃了,心力交瘁的母亲只能由他们去了。这样,到了枣儿成熟的季节,树上的枣儿几乎被打光了,只剩下树尖上残存的少数枣儿——那枣儿或红或白或红白相间,或在阳光中沉沉甸甸地挂着,或随风轻轻摆动,在我的渴盼的心中晃着,在我神往的梦中摇着,撩拨着我饥饿的肠胃。由于高处的枣儿难打,就有人不断扔砖头到树梢,去打那难得长到成熟季节的枣儿,所以夏天没结束,我家枣树上的枣儿就一个不剩了。我们兄妹那时才几岁,既不能护枣,又无力打枣,母亲整天忙碌,更无暇打枣我们吃,只有树上的枣儿被风吹落被鸟啄下的时候,我才能捡一点枣吃。生枣又苦又涩,半生枣酸中带涩,半熟枣酸中带甜,熟枣,又甜又香。我家的枣是小个枣,最大只比大豌大一点。
我吃过的最大最熟的一个枣,是姥婆带给我的礼物。
老婆是我家的邻居,是我们家在村里唯一一个自家人——同一个门头的人。我父亲三代独传,在这个同姓的村里,我家门头最小。论辈份,老婆比我们长不知多少辈,只有叫她老婆。老婆六十多岁,小脚,一只胳膊和手残疾,细细的软软的光光的,不能得力。老婆九岁就嫁给老爹做童养媳,一生生了十个儿女,只落了最后的一儿一女,当时二十来岁。老婆特勤快,总是起早贪黑劳作,喂鸡喂猪放牛,缝补浆洗打扫,挑水做饭种菜园,还要照顾皮包骨头惨白如纸成天躺在床上哼哼的老爹。她挑水时那只残胳膊就搭在扁担上以平衡重心,一双小脚在地上快速移动,走的飞快。老婆的大儿子在村里当会计,小女儿在做农活,都是壮劳力,而且他们收了工还去河里捕鱼虾,家境比最大超支户的我家好多了。
老婆心地善良,谁家有困难都要去帮,谁家男人欺负女人她都要以长者身份去骂。有一次一只猫掉到队里的粪池里,老婆硬是扑在粪池边,冒着掉下去的危险,将快要淹没的猫拽起,将脏兮兮的猫弄到水塘洗干净,救了它的命。
见我母亲太辛苦,我们太可怜,她于心不忍,主动帮母亲照看我们,将自家的饭菜给我们吃。可以说,没有老婆,母亲早累垮了,我们也长不大呢!双抢的时候,母亲要出工到深夜,老婆就来陪我们;我有了两个弟弟后,一张床睡不下母亲和我们四兄妹,我就跟老婆睡。我给老婆的回报是给她梳头搔痒,老婆特喜欢我。老婆待我们如亲生孙子,除了忙里偷闲照顾我们,去哪里,都要带点吃的给我们,比如去大队开会,她就将村里弄剩的苕根摘下,用衣兜包好偷偷拿回来给我们吃,对于我们,那可是难得的美味啊。
五岁那年的秋天,我站在湾前的坟地上,看母亲给坟间的菜地浇水,远远听见老婆叫我的声音,我循声望去,见夕阳的余辉中,老婆挪着一双小脚,乐颠颠地向我走来。
“猜,老婆给你带么事了?”老婆张开没牙的嘴,高兴地问我。
我看了看穿着一身褪了色打了补丁的灰布衣,在脑后盘着发髻的老婆,摇了摇头:“么事都冇得。”
老婆将握着的右手伸到我面前,慢慢展开,同时,深陷的眼睛放射出慈爱而欣喜的光。
“啊,好大的红枣啊!?”我又惊又喜,蹦跳着叫了起来。
在老婆的长满老茧的手心里,躺着一个鹌鹑蛋样大的熟透了的枣儿!
“去姨妈家赶钱时,在一棵百年老枣树下捡到了这颗枣儿,我舍不得吃,带回给我的惠儿吃!”姥婆边说边将枣儿递给我,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急切地催道:“吃呀!吃呀!”
我感动地将枣儿捧在手心,仔细端详:它呈黑红色,饱满鲜亮,身上有二道裂口,露出黄酥油般的枣肉。我小心将它送到嘴边,用牙尖轻轻咬下一点,慢慢咀嚼,让它又甜又香的滋味从舌尖渗透到全身,渗透到心灵深处,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将它吃掉,吞进饥饿的肠胃,融入情感的深处。
此后,在我的梦里,经常出现这样又红又大又甜又香的枣儿,能痛痛快快吃顿又红又大的枣儿,成为我最大的心愿。常常想,等我长大了,可以保护枣儿了,我家的枣树更大了,可以结出又红又大的枣了……可没长到十岁,我们就离开了老家,去寻找新的生活了……
如今,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已走出农村,告别了土墙屋,告别了大集体,我们住在越来越高越来越封闭的楼房里,人和人住在对门也不认识也不说话,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果子,但我对又红又大的枣儿仍然情有独衷,因为它让我想起老婆,想起过去想到现在,它的香甜,让我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