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别说我是文人

litiangui3278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5-14 16:31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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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人的悲哀在于不能见容于世俗,更多时候是孤独的思想者,没有世人的理解,于是文人命运多舛;曾经为文疯狂如斯,而今学会了王维那般温厚。

年少轻狂之时,把舞文弄墨作为自己之能事。小学时每一次作文受到了老师的表扬,就以为看到了自己写作的潜质,以为这辈子就会成为作家。上了初中,受一本图画书的启发,居然敢利用英语课上云里雾中的感觉写起所谓的小说,还突发创意,确定小说是为孙悟空写前传;到初二结束,除汇聚了满满一个作业本的短篇外,还真完成了这个写满三大本作业本的长篇小说,其底稿经历多次家具搬迁至今已然无存,但让我铭记于心的是这件事确曾轰动了整个小镇,更是吸引了无数同学的眼球,尤其是几个同班女友,心甘情愿的为之誊抄一稿和修改后的二稿。据说一位女生因为热情过度耽误了学业,她家里准备将我的“大作”付之一炬时,她硬是冲破了家人组成的肉墙人壁,奋不顾身从火中抢救了出来;当我次日上学看到她伤痕累累的双脸,几乎感动得当即想承诺今生要与她生死相依。到后来,甚至连已为人母的六姨妈也在我的一再请求下成了我的书记员。那风头,远远盖过了我每学期考试总分的第一名。然而我没有成为作家,投出的稿件如泥牛入海,而付出的代价却是那期的期末考试获得的使我至今凿凿的英语17分。另一部可谓是梁祝翻版的长篇也仅完成三章就夭折。

进入大学,也曾豪情满怀,写作和参加学校的文学组织成了大学一年级时的重心,但折腾了几年,能变为铅字的廖若晨星,到毕业时才发现自己离作家的路已越来越远,以致工作后决然不敢向人谈起这个梦想,一则多少有了些自知之明,怕人知道后自己赧颜,二则新时期文化事业市场化已是大势所趋,连职称评定需要的论文都得花钱才能发表,更不用说文学作品很少有不需交纳赞助或者认购一定数目的情形,写作成了一件不仅不能养活自己,反而要自己花钱才能发表的奢侈消费方式了。稿费自是不敢奢望,能少花钱就万事大吉了。这还在其次,更严重的后果是年届而立,在这领域厮混多年,终于明白了长期与文字打交道,其实是在害人误己。到最后总会沾染上些文人气,将自己引入一条性格、交际和思想的死胡同,进而葬送自己。

无论古代还是当前,欲为文人,先得以高人一等的节操自节,决计不肯与所谓的流俗之人有密切交往。为了节操,文人不会苟同上司的决策,不会阿谀他人的功德,不会谄媚领导的能力;同样是喝酒,文人是为了助兴酿境,他人是为了沟通情感拉近距离;同样是赌博,文人是为了自娱养性,他人是为了有所为而为。文人的悲哀在于把自己和他人划出了鸿沟楚河,所以常就有种孤独者的悲哀:既不被世人理解,也不能容于你前途的主宰者。于是便埋怨苍天的不平、人世的不公,并将这哀号付诸笔端。殊不知,这哀号不仅无益于己,反而被人憎恶,似乎你命运的不济与所有人都有责任似的。

特别喜欢余秋雨的散文《阳关雪》。他说在中国古代,一旦成为文人,便无可观之处。有的文官显赫,也是因为在官而不在人,而他们作为文人的一面,是无足观的。我就想起了秦朝的李斯,眼见昔日同窗韩非将被嬴政委以国事,立即忘却私情,极尽陷害诟伤之谋,终于将韩非下狱治死;西汉的司马相如,词赋无人匹敌,更能赢得才貌财俱具的卓文君的芳心,可面对独断专行的汉武大帝,始终不敢树起正义的旗帜为李广、司马迁申冤;中唐的元稹,官至宰相,却是靠游走宦门、屈节权势换来的,虽然一首《闻乐天左降江州司马》尽现笔力,但却没有获得文人的推赞。于是我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经历的沧桑世事,沉浮尘事,见多了竭力往上爬的人的媚态,看惯了居高官无实才的人的拙状,听够了怀才不遇的悲剧,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大彻大悟,终而至誓天断发:此生绝不能做文人!

不是吗?纵观中华五千年,没有一个文人逃脱了多舛的命运。有的人生前也有过飞黄腾达,大红大紫,却也会历尽人生的大起大落,尽览人间凄凉:一个屈原,曾是楚国左徒(即丞相呢!),常与楚王图议国事、制定法令,对外接待宾客、应对诸侯挑衅,却才高见妒,见疏见迁,多次流放荒远之地,在国破之时怀皓皓之白投汨罗江自尽;汉初贾谊二十岁即位列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开创了两汉赋体文学的正统地位,然而却遭守旧贵族诋毁中伤,一再遭受贬斥,郁郁而终;司马迁博闻强识,卓识不群,却落得个“越职言事”,下狱肉刑;初唐四杰之首王勃,被迫为英王的斗鸡写檄文,一篇《藤阁》骈文堪称奇文绝作,他却也免不了去琼州探父时坠海惊悸而死的咨嗟命运;中唐鬼才李贺凭借石破天惊的诗才和呕心沥血的精神轻而易举地获得乡贡秀才资格,却因受人排挤,说他父名晋肃,“晋”、“进”同音,应避家讳而不得举进士参加科举,愁苦一生;白居易16岁时,已经写出不少可以传世的好诗,如五律《赋得古原草送别》,却仕途多难,屡遭贬谪,无奈中蓄妓、耽酒、信佛了却一生;北宋苏轼,诗、书、画、文,均称上乘,因不尽赞成王安石新法,为变法和守旧派不容、更遭文字狱“乌台诗案”,一生困顿,唯求“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的虚无境界;想那辛弃疾,匹马单枪,直入叛军大营,手缚叛首,在亲率五万反正义兵投奔南宋朝廷后,却换了后半生的闲职和赋闲,苦吟“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感慨。

还有更多的文人终其一生虽然没有大起大落,却更是生不逢时,无路请缨,混迹江湖。杜牧、李商隐、柳永、秦观的买醉青楼,杜甫、姜夔的困顿失意,归有光、袁宏道的身世之悲无不让人扼腕;文人的晚境又更见凄凉,愁、穷、病、孤寸步不离。李白是因被人诬陷投靠叛军李璘而流放夜郎,虽途中得以赦免,却只得寄居叔父家,醉酒中竟然迷糊到去水中捉月而溺死;李清照生逢战乱,爱夫病逝,在江南辗转流离中“梧桐更兼细雨”过完凄凄惨惨戚戚的一生。曹雪芹历尽生活沧桑,早年是“举家食粥酒常赊”,晚年的曹雪芹生活更加贫寒,幼子就因患天花无钱医治而夭亡,他悲不自胜,竟于同年除夕怅然辞世。写出《儒林外史》的吴敬梓的生计更为艰难,靠卖书和朋友的接济过活。在冬夜无火御寒时,往往邀朋友绕城堞数十里而归,谓之“暖足”。

还有人为了千百年来的那个虚无的节操,每当生与死悬于一念间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不归路。一个岳飞,明知道十二道金牌是假,却置岳家将士性命于不顾,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自投网罗中含冤而死;夏完淳,为了效忠前朝,兴义兵,纵横驰骋,兵败被俘,凛然不屈,慷慨就义时年仅十七;维新变法功败垂成时,谭嗣同放弃了从容避难日本的机会,用自己的鲜血换取变法的继续推行,可天未遂人愿。

想到此,我突然觉得历史的天空本就澄澈,是文人的固执和迂腐就铸成了天空的浑浊,以致他们在历史面前迷失了方向,至死不悟。我是不幸的,曾经做了那么一阵文人;我又是极度幸运的,终于远离了文人的角色。今天,我能如王维那般温厚,学会了绝不在言语的笔底露出半点凌厉惊骇之色,目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只想让人知道自己是恬淡的,绝不敢有半分怨气。

可是偶尔在温纯中环顾四周,文人的劣根性又不自觉地驱使自己“怒”从中来,跟着不免就要来一番口诛笔伐。不久后又能幡然梦醒,切切地骂自己怎么他妈的又不自觉地做了文人呢?至今以往,苍天为证,求求你们别再叫我文人!

余秋雨说,文人的出路,要么以卑怯侍从的身份从一个狭小的边门进入长安的宫殿,要么沦为谪官逐臣。

我也知道,恬然之人,要么是无能,要么是别人不允许有能。我该是做无能还是永远被人挤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