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儿小树(乡村日记之五)
其实,无论什么样的生活,只要心中存有希望和热爱,都是最美的生活!小树,一个懂得生活的孩子,他的一生中必将得到最幸福最珍贵的收获!热爱乡村,热爱自然,热爱每一寸土地,因为这一切才是人唯一永远的家园!
吃过午饭,我又一次去找小树玩的时候,他正帮要下地干活的爷爷奶奶往独轮胶车上扛一把铁叉,不知是铁叉太长太大,还是小树长得太矮太瘦,扛着铁叉走动的小树显得很渺小,同时也显得很有力。
生活在蒙山腹地这个名叫黄汪的村庄里,十岁的张小树,正在村办小学读三年级的张小树,是一个既普通又特殊的孩子。说普通,是因为他和村子里的其他百余个小朋友一样,都属于留守儿童,几乎都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说特殊,是因为他还是个单亲孩子,在他两岁时爸爸妈妈就离异了。当然,对后一个原因,还懵懵懂懂的小树是不知晓的,他只知道在城里打工的爸爸,隔三岔五地打电话来和他拉呱,并在逢年过节时给他买回一堆堆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而思念中的妈妈,却一直也没打过电话,更没来这里看过他。有一年过春节,小树看到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回来了,都跟在一个个穿着新衣服、留起新发型的新妈妈身后蹦蹦跳跳,他不由心生羡慕地又一次去问已白发鬓鬓的奶奶:“奶奶,你说俺妈一直在城里忙着挣钱,今年还不回来吗?”没想到他这一问,奶奶的眼圈又像以前问她这话时那样红了,她仿佛被泥土迷了眼似的边揉边喃喃地说:“她忙着挣钱给你花呢,快了……快了……”懂事的小树知道又惹奶奶伤心了,奶奶伤心或或生气时总揉眼睛,于是,为不让奶奶把眼睛揉得红彤彤的吓人,小树从此再也没提起过这事,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树在记忆之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之前,并不清楚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他只是记得,自己从蹒跚学步到学龄前的那段时光,似乎显得特别漫长。在他残缺不全的朦胧忆念中,那段日子是爷爷推在山路上“吱吱呀呀”乱叫的破旧独轮胶车,是奶奶那双抱着或牵着他、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是田间地头上空刮起来没完没了的大风和一束束白热得刺眼的强烈阳光。当然,他所能想起的,还有支撑着他度过那段艰难岁月的小小幸福。比如,春天到来时,他便终于可以脱去束缚了自己整整一冬的厚重的棉袄棉裤,像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鸟儿一样,在爷爷奶奶刚刚耕耘过的松软的田地里奔跑如飞,体验自由飞翔的乐趣;夏天,他不仅能捕捉到怎么也捉不尽,漫山遍野的蚂蚱、蝴蝶等五颜六色好看的虫儿,玩得不亦乐乎,而且还能常常大饱口福,品尝到爷爷奶奶或左邻右舍刚刚收割下的新鲜蔬菜、水果;特别是秋天到来时,五谷杂粮都成熟了,田野里一片片金黄,他闲不住的小手摸向哪里,在哪里都会摸到一串串沉甸甸的惊喜……多年后的今天,当十岁的小树在周末或寒暑假跟随爷爷奶奶下地,还总是在重复体验着幼童时代那一份份简单而又淳朴的快乐,所不同的是,以前小树做的那些事儿都是无意识的,而现在,则变成了随心所欲的了,反正只要不糟蹋庄稼,总是忙忙碌碌的爷爷奶奶才不管他干啥呢。
小树写在一篇篇作文里的这些琐碎的回忆,我从爷爷张大山和奶奶李兰花嘴里得到更为翔实的印证。张大山说,他们老两口是在儿子张大树和媳妇刚刚离婚后,孙子小树刚满两岁的时候开始抚养他的。记得当时,刚学会走路的小树还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幼儿:碗口大的小脸上挂满道道泪痕,玉米秆粗的小腿走起路来还是步履蹒跚的,更不用说一旦离开了人照顾,他便咧开小嘴“哇哇哇”大哭了……从那一天开始,他们到村子周围的田地里干活时,便不得不带上小树了。每一天吃过早饭,他们便推起那辆绑着两个大藤条筐的独轮胶车,里面一边盛放着农具、化肥、农药、种子等杂物,另一边坐着小树和他的奶粉、奶瓶、饼干、开水等用品,“吱吱呀呀”地往外走。到了地里,张大山卸下农具就心急火燎地干起活来,而李兰花则需要先在田间地头上找一处阴凉的地方,把小树安顿妥善她才能干。干着干着,看到小树耐不住寂寞地爬远了,或者不知什么原因咧开小嘴“哇哇哇”地大哭起来,李兰花还得放下手中正干的活儿,要么走过去冲一瓶奶粉给他喝下去,要么捉一只蚂蚱什么的虫儿逗他一会儿,彻底将小树哄笑了,她才又能干活。记得有一天割麦子,老两口像往常一样把小树放在地头就开始干活了,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等他们割罢两垄地,直起弯了一个多时辰的腰来时,小树竟不见了!他们慌忙沿周围的田地,一边询问其他割麦子的邻居们,一边沟沟坎坎地找呀找呀,可却怎么也找不到,就在他们急得互相埋怨、全身冒汗,回到自家地头就要打起来时,突然听见地头的麦垛底下传来小树熟悉的哭声。原来,在张大山、李兰花埋头割麦时,被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坐卧不宁的小树,竟爬到了麦垛遮掩下的一个墙坝洞里。从那以后,夫妇俩再下地干活,就变得小心了许多,条件反射似的总是埋头干一会儿活,就直起腰来看看地头上的小树,唯恐他出现什么不测。
结束了一天繁重的田间劳动,已六十出头的张大山和李兰花都觉得全身如同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可等傍晚时分回到家,还有一大堆家务活等着他们去做。刚刚卸下满满当当的独轮胶车,张大山就一边揉着老寒腿,一边忙着找东西去喂那一只只嗷嗷待哺的牛、猪、羊、狗、鸡等家畜,而李兰花,则一手搂抱着小树、一手拉着风箱烧火做饭。这时,橘红色的阳光越过左邻右舍高高低低的院墙,丝丝缕缕地照射进来,和升腾的袅袅炊烟一起,将这农家小院里的一切都渲染得如梦如诗,仿佛都在如水的余晖里漂浮。
就这样过了四、五年,小树渐渐长大了,他们便把他送到了村里的幼儿园,终于又像以前那样可以放开手脚地在田地里忙活了,只是养成了总爱往地头上看看的习惯,以致很长时间也改不过来……
也许过早地饱尝到了人世间的风霜雪雨,小树从小就特别懂事儿,除了看到别的孩子吃零食吃得津津有味,实在馋得慌了才开口问爷爷奶奶要点零钱,去村里的小商店买一些,他在平时是很不在乎吃穿的。吃,就和爷爷奶奶吃一样的粗茶淡饭,有时奶奶看他胃口不好,额外在烧稀饭时给他煮上几个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穿,虽然爸爸从城里给他买回一大摞花花绿绿的衣服,但由于奶奶总是忙着干农活忘了洗,上面经常布满一片片的泥巴或油污,即便如此,小树也从不开口给奶奶说,直到有一天被老眼昏花的奶奶发现……总是不爱说话的小树,沉默如山的小树对这些好像都是很不在乎的,那他在乎什么呢?李兰花告诉我,好几个晚上的夜深人静时分,她都偶然发现蹑手蹑脚的小树,从他那个小书箱的最底层,在翻看那本依然崭新的相册,那里面,有小树的相片,也有他爸爸妈妈的相片……
思念的闸门一旦打开,情感的潮水便与日俱增。后来,表面看来静若处子,其实内心丰富善感的小树,对妈妈的追寻便愈加强烈。每当听到周围的小朋友喊“妈妈”,他会羞怯地低下头;看到与母亲有关的电视剧,他不管爷爷奶奶是否看得出来,就远远地躲开……二零零九年除夕夜,在外漂泊了又一年的爸爸终于又回来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一家人吃罢年夜饭,兴致勃勃地看春晚,大家本来一直都有说有笑的,可当毛阿敏一出场,唱起那首《天之大》——“妈妈,妈妈,月光之下,静静地,我想你了……”时,大家忽然听到小树压抑而又清晰的低泣,顿时,都不由随着他的心情沉重起来。因为大家都明白,小树的哭,不是对爸爸妈妈抚育之爱感动的喜极而泣,而是对缺乏父爱母爱的惆怅伤怀。
与遥不可及的妈妈不同,小树对爸爸张大树是有印象的。当然,所谓印象也不过是爸爸一年当中逢年过节回来那么三、五次的表面印象而已。他记得,爸爸每次回家,都会带来大包、小包吃的、玩的东西给他。爸爸见到他总忘不了说:“你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别调皮,等我在外面挣了钱给你买更多好吃、好玩的。”爸爸还说:“你要好好上学,长大了就到城里去,呆在这山沟里没出息。”只是,他从没有陪着小树好好玩一玩、好好说说话。倒是小树,不但从未向他提出过任何要求,不跟他要钱、要东西,而且在他回家时总显得谨小慎微的,全然没有了在爷爷奶奶面前的自然与娇气,唯恐做错了什么招惹得爸爸不高兴。
有一些事情,出门在外的爸爸是不知道的。比如,他还在蹒跚学步时,爷爷是如何用一根粗布条拴在他腰上,看着他、纠正着他挪动着小脚学会的;比如,有时候爷爷奶奶干活很晚了还不回来,他是如何害怕得抱住院子里那条大黑狗瑟瑟发抖的;比如,他生病时不想打针,奶奶是如何把他骗到村里的那个小诊所的……
走在初夏灿烂阳光下的小树,就像一个小大人,帮爷爷奶奶收拾好农具,目送他们走向田野深处,然后风一样快的蹦蹦跳跳地走在上学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