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阳光下的卑微

每年的假期，我都游走于城市之间，改变了平时生活的两点一线（家到学校），见到了一些没见过的人和事。

在义乌，清晨我都会在七点前出门，步行二十分钟到一个名叫凯吉路的小街上去买菜，然后带一身淋漓的汗水回到老公的居所，因为那是酷热难耐的盛夏。菜场在较偏僻的小巷，要是买些日用品，还得去正街一家名叫千家伴的超市。

正街两旁一大半是做塑料花的小作坊式的工厂，晚上机器轰鸣，里面有光着膀子的工人在忙碌干活，整条街弥漫着刺鼻的塑料气味。早晨七点则是这里黎明悄悄，有时走了好久才见到两三个人。

快到街尽头时就是千家伴超市了，我走近时有了异样的感觉：突然出现许多人，一堆堆的人聚在一起，或坐或站，有男有女，从十几岁到四十几岁的全有。他们大多衣着寒酸，像是民工，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马路延伸远去的方向。

我正要进超市时，突然来了小卡车，车上站着个粗壮的汉子，挥舞着手臂向那些人群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涌了过去，然后有七八个人上了车，疾驰而去。剩下的人又像开始那样或坐或蹲或站，望着同一个方向。我买完东西出来时，人已少了许多，阳光这时斜照过来，洒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仍朝着一个方向等待。我想，呆会炎热就开始了，他们还会在这里吗？为什么我其它时间没看到这景象呢？

后来问老公，他说那地方是打零工的人聚集地，每天早上八点前有老板去那里雇工的。

我不知道那些人都做些什么样的工作，想也是和老公一样，带着自己的梦想背井离乡，希望能在这个商业气息浓郁的城市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杭州，这个自然与人文完美结合的旅游城市，那西湖边上的断桥，雷峰塔；那宋城的歌舞，粉墙青瓦；清河坊的古色古香，游人如织，在我心头的痕迹渐渐淡去，就像一张已老旧的底片，模糊不清。越来越清晰地记起的，却是在人海茫茫中的一个歌者。

那天因为找错了车站，然后穿越地道想去另一边的街道寻找站台。我们在悠长的地道慢慢行走，感觉到比地面要凉爽得多。一拐弯，隐隐约约地一阵吉他声随风传来，儿子向前奔跑，想看个究竟。一个头戴牛仔帽，身穿演出服的年轻人，边弹边唱，歌声循着地道回旋，荡漾……他靠墙而立，面前的地上平放着一个背包，上面已有一些零币。匆匆而过的路人，他似乎没有感觉，一直唱着，唱着。我们放了一些钱在包上，他依然唱自己的歌，一首接着一首，仿佛那钱与他无关，他只是表演，在天地之间表演。这个年轻人，他又是怎样怀揣着对艺术，对音乐的美好向往，来到这个文化积淀深厚的城市的呢？我们远远在地道的另一个出口处坐下来，听他歌唱。我听不出那是什么歌曲，只听到了那歌声中，有一种流浪者的忧伤，一个寻梦者的悲怆。被那歌者用和弦拨动的情绪，至今在心头流淌……

也许，义乌小街上的那些小工们，清晨的奔跑不一定能寻到主顾，但他们明天早上还会继续坚守在那个地方；也许杭州地道里的歌者，仍然没有遇上他的钟子期（或者伯乐），但他也会带着他的歌声，那怕还是在地道中，唱响……

夏日的阳光，如此强烈，有没有哪一束照见了这些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