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的事

青木放歌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5-13 20:31 责任编辑:月季花开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99525
编者按

那如烟的往事,一段段的生活片段,回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更多的是心酸的感受。字里行间饱含深情,笔调细腻流畅。问好。

历史其实早已走过人们心上痛苦的岁月,渐渐磨平了创伤……但我依旧想记录下那段日子中的爱与苦,作为对姥姥家的怀念!

姥姥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或许不是忘,只是不再用了而已。妈妈说“你姥姥叫米李氏,她是不会愿意用别的名字的!”姥爷姓米,我想姥姥的本姓应该是李吧。她之所以不愿叫别的,应该是对姥爷的爱吧。

姥姥有七个孩子,姥姥常说:“感谢上天,在那段苦难的日子里,孩子们都忍了下来。可是,你的姥爷他……”

那段苦难的日子是从1966年到1976年。

1966年之前,姥爷是一名教师,写的一手好字。因为孩子多,所以生活很凄苦,到了年关,姥爷便出去讨饭。1966年的春节前夕,姥爷讨饭到一个他也不知道是哪的地方,正逢上一家人办喜事,可巧,写喜联的人临时有事来不了,可是村子里没人再会写,新娘等着迎娶,主人家急得很。这时,姥爷便自告奋勇,主人家看姥爷一个讨饭的,便很怀疑。“老哥,别闹了。等会会给你红包的!”

姥爷没有争辩什么,自己走到案边,拿起毛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人们不禁惊讶。“哇!写的真是好啊。”

“他大爷,你家娃肯定能找个好闺女,这喜这么好看,是吉兆啊!”

…………

主人家很高兴,便让姥爷写了全部喜联,随后的一个村子的春联也被姥爷承包了。村民们都很热情,给姥爷凑了很多的粮食。临走之前,办喜事的那家主人拿出一只毛笔交给姥爷。

“老哥,这支笔送给你,你可别小看这支笔,这是我的祖上采华山之竹,请人制作的,这也是真正的狼毫。家里没人写的好字,今见老哥字写的如此真好,才是真能配得上这支笔。”

“不,不,你们给了我这么多吃的,我已经很感激了,这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收,况且还是你的传家宝,我不能接受。”

“老哥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这笔在我家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人用过,是一种浪费啊。今天,它算是碰上了有缘人了,老哥,不要推辞了!以后过节时就别四处讨饭了,直接到这里来给我们写春联,我帮你凑东西!”

最后,姥爷收下了那支笔。同时也无限感激那里的每一个人,然而,姥爷答应的以后再为他们写春联的愿望却没有实现,几个月后,姥爷便遭到了“批斗”。妈妈说,姥爷最后的日子里,一直惦念着那些好心人,经常说自己拿了别人的笔,却没有再去过。然而,岁月是毫不留情的,没有赴约的惋惜在姥爷的心中留下了很多伤痛。

“不知他们过的可好?”姥爷常常说。然而,他们过的好不好,是一帆风顺,还是同样的遭到了劫难,没有人知道了……

文革如一股摧毁一切的狂暴的风,带走了好多无辜的生命,而我的姥爷,也是在文革中离去……

姥爷的生活是痛苦的,自己受到批斗不说,孩子们也不能上学,妈妈那时刚上初中,也不得不辍学去做工,我有五个舅舅,所以妈在之前没有做过什么活,因为家里的一些活有哥哥去做。但现在不行了,她必须去修大坝,稚嫩的肩膀必须扛得起土,细细的小手必须拿起沉重的铁锹。但不管有多苦,妈妈还是忍了过来。听妈妈说,那时很多人受不了重,生了病,也没人给请医生,结果就病死在工地上,然后有人拿起铁锹,在坝子上挖一个坑,就埋上了,这些人在世上挣扎着活了这么多年,结果只是这样孤独的离去,让人不禁悲痛……

姥爷每天被拉出去“游兴”,好事的人往他的身上扔东西,骂他是“狠心的地主”,骂他是“破坏人民生活的坏蛋“。姥爷每天都要忍受着这些“光明而又伟大的指责”,忍受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罪行”带给他的身体的,心灵的上伤痛。小时候,姥姥常和我说:“大人们受到‘批斗’什么的就算了,可孩子们有什么错?”

管伙食的人欺负姥姥家,做的比别人多的活,得到的食物却是很少,姥姥姥爷自己不吃,把东西让给舅舅妈妈他们吃,可依旧是不够,有一次,三舅饿的难受,就偷偷的到生产队偷了一把黄豆,回到家把它塞到到枕头里,但最后还是被发觉了,他们把三舅的身前身后夹上木板,用绳子吊到屋子的横梁上,然后就用皮带死命的打,那时的三舅,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整整的打了三个多小时,三舅昏了,他们就用冷水泼。醒了继续打。这让我想起旧社会的地主凶残的样子,可是现在谁是“地主”,谁是受害者?混乱成了姥姥可怜的眼泪,谁又能说的清呢?姥姥和姥爷为三舅求情,他们就百般侮辱姥爷,让他下跪,让他给他们下跪,让他叫他们“爷爷”……为了孩子,姥爷忍受这人生莫大的侮辱……一点一点任人欺辱。(写着这样令人痛心的家事,眼泪总是忍不住往下流)。最后,他们放了已经半死的三舅,姥爷把三舅抱回家的时候,三舅便发起了高烧,嘴里只是喊“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姥爷在那天晚上一个人整整哭了一夜,“为何我在世上为人清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却受到这样的待遇?”

三舅睡了三天才醒过来,姥爷没有说一句话,听姥姥说从那以后姥爷就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十年的时间却是如黑夜一般漫长……

大姨在这之前就嫁了人,然而姨夫家也是穷的上顿不接下顿,况且姨夫身体也不好。因此情况并无一点改善,而1971年,又一件事情在姥爷的心中留下了痛苦,他在这一年辞世……

四舅在一处坟场的一个坟上发现了一个老鼠洞,心想冬天快到了,老鼠肯定会在洞里储藏食物,于是便去掏鼠洞,最后,虽然掏了一些粮食,但是眼睛却被沉积很久的尸气蚀了眼睛,回来之后左眼就一直疼痛,最后,四舅的左眼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光明……

也许,一切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姥爷都能忍受,但是孩子们遭遇的痛苦却让姥爷无比苦痛,姥爷在这一年的冬天,带着他的痛苦与遗憾离开了……

姥爷的离开,对姥姥来说是个天大的打击,她天天哭泣,哭泣这岁月给姥爷带来的对这个世界绝望,哭泣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哭泣这岁月中凋零的许许多多的生命……

时间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在无尽的煎熬中,四人帮终于垮台,文革终于结束。然而,命运总是玩弄苦命的人。文革刚结束不久,大姨就因过度劳累而去世,留下了四个孩子……这在姥姥的心中是一个天大的打击,短短的几年中,丧失了两位最亲近的人……

1978年。姥爷恢复了名誉,可逝去的生命却不再回来了……

之后,妈妈也嫁了人……

如今,舅舅家的人已经有很多了,大姨的孩子们现在也已生活的很好了,姥姥在1996年离开人世……

今天,坐在电脑前写下这些,总觉得眼泪一直都想偷偷溜出眼眶,历史可能只会记得那些有名的人,而我只是想把我的这些家事记在我自己的心里,为了纪念那些我失去了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