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美丽和感动

星期天上午，风和日丽。

我去父母家，看看俩老人家，陪他们聊聊天，顺便为他们理个发洗次头。

在阳台聊天时，不经意间，看到隔壁陈奶奶晒在阳台架子上的一个旧皮箱子。里面有一个洋娃娃、一条围巾、一双女式皮鞋和几朵布花。显然，东西已经十分陈旧，像布花早已看不清当时真正的颜色了，但都很整洁。想必，这些都是陈奶奶的心爱之物，她已经小心呵护了几十年。

年近九十的陈奶奶年轻时就守寡，唯一的女儿和女婿因儿子在美国，十多年前也去了美国。如今，她完全孤身一人，一直深居简出。据说，她十几岁时去上海，在一个大资本家家里做佣人，后来，居然被主人家的一个公子看中了，但是，抗战爆发，资本家举家逃亡香港，她被迫回到乡下。一段恋情，非因门不当户不对而被家长硬生拆散，也非因一方移情别恋而中途夭折，却因时世动乱、天各一方而横遭终结，似乎对年轻的姑娘打击更大。从此，她一直忧郁寡欢，再三拒绝父母为她定的人家，甚至不惜以命抗争。直到解放后，盼归心上人彻底无望的她，才嫁给了同镇一位老实巴交的大龄青年，可惜，好景不长，运输船工作的丈夫在一次运输途中落水身亡，留下年仅三岁的女儿和孤零零的她。

这些真像是小说里写的。我还诧异于父母刚搬来一年，他们就这么清楚了陈奶奶的身世。看来，陈奶奶真的很孤寂，把新来的近邻看作可信赖的倾诉对象了；同时，她也许觉得，在活着的时候把这些说出来，是一种解脱吧。

阳光下的老箱子，往往能使人想起书中描绘的许多美丽的情景。

这个箱子，皮的也好，藤的也罢，但必须是饱经风霜、富有历史沧桑感的。然后，一位老小姐，满头银丝却依然端庄优雅，在明媚阳光下，用一双不停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老箱子里往往装着些极富寄思的东西：一只褪了色的小皮包，搭链已坏；几本浅蓝色的线装书，平整如新；一件青灰色的长衣，整洁四方；还有一个原木镜框，框已呈油灰色，玻璃却铮亮。自然，它是不宜晒的，因为里面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仔细辨认，那照片上往往是一张年青英俊的面孔，然而，由于时光久远，再想看清楚点已是不能，那毕竟是遥远和模糊的样子了。凝视良久，若有所思，似乎还有一声微微的叹息，老小姐终于轻轻地将像框抱到胸前，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自然，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在满脸的皱纹间缓缓荡漾开来……她回到阳光下的摇椅边，坐下，靠后，让已经很驮的背尽量贴着椅背。椅边，铺着宝蓝台布的茶几上，一杯清茶正冒着氤氲的热气，缕缕清香随风而来。沐浴于温暖的阳光里，载着一颗牵挂了好几十年的心，摇椅轻轻地摇啊摇，摇啊摇……摇椅慢慢停下来了，老小姐眯着眼，望着蓝天上漂浮的一抹白云，思绪平静而悠远，不知不觉中，苍老的眼角渗出一颗滚圆的泪珠，依然晶莹透亮……

生活有时就如一座灰色的城，从一个城门进去，走了很久，你看到的只有灰色的城墙，路旁肆虐的荆棘，和荆棘丛中那灰色的影子。可是，如果你有一双细心敏感的眼睛，还有一颗敏慧的心，那你还会看到小路上散布的可爱小石子，古老城墙砖缝里坚强的小草，荆棘条上开着的浅蓝粉红的花朵，连那灰色的影子也在欢快地跳跃着——这些便是生活中的美丽，即使已经久远，仍会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