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川
往事如烟,匆匆中不会忘记一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插队时候的知青朋友和那陡峭的山崖、浓密的森林、风景秀丽的风岔口。还有鳞次节比巨石川,朴实的乡村风土人情!
你肯定见过由水汇集而成的,浩浩荡荡、永不枯竭的河川,你也可能见过高山顶上云瀑流动形成的,瞬息万变、气象万千的云川。但是,你见过无数个巨大的、圆圆的、黑黑的石头聚集在一起,又洋洋洒洒的流淌开来,绵延数里,在沉稳和朴实中表现出巨大的力量的巨石川吗?
一
我插队的县里有个有名的高山村,也叫黎山村,有400来号人,居住在海拔600米的山顶盆地里。
黎山村当年有30多位知青,其中有几位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也经常去玩,记得第一次去玩是在八月的一个下午。
从我插队的小山村往东北走,约莫经过二华里比较平坦的田埂路,就开始上山了。一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平平陡陡的向山顶盘旋。随着海拔高度的变化,路两旁的景色也不断发生着变化。先是重重叠叠的阔叶林,遮天蔽日,凉爽宜人,使小道上的我恍惚间忘记了早秋的懊热;再就是郁郁葱葱的毛竹,小路在阴湿的竹林里蜿蜒,竹林深处偶尔可见一丛丛的野生蘑菇和被脚步声惊起的野鸟野兔;稍高一点后,竹子渐稀,高大挺拔的松树增多,阵阵松涛随着山风发出低低的吼鸣,秋阳在林隙中斜斜射下,林下的山花显得斑斓;再往上松树也少了,密密实实的灌木越来越多,视野也越来越开阔。盘旋近20里,到接近山顶的地方,有百十米十分陡峭的山路,左边是陡壁,右边是悬崖,小心翼翼的登上这段山路,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平坦的山垭口了,阵阵凉风一洗登山的疲累。
这就是风岔口。
站在风岔口回头西望,嗬,好景色!自己上山走过的羊肠小道,从脚下延伸,时隐时现的,隐没于山林中,显现在田垅里,田垅里刚栽种的晚稻泛出嫩嫩的绿色,不时可见几个小黑点在嫩绿的田垅中劳作。远远的一线在秋阳下闪闪发光,那是赣江,已经自南向北流淌了数十万年了。
从风岔口再往东,走一段平路后又是一段陡峭的上坡路,然后,就到了黎山盆地的边缘了。
二
登上黎山盆地边缘已近黄昏,向下望去,盆地中间是水田,由于山高水冷,黎山只种一季稻,稻田里的水稻正在抽穗扬花,清风中隐隐约约的飘散着稻花香。鳞次节比的农舍散布在盆地四缘,袅袅炊烟在斜阳中显示着凉爽和安祥。没有山下那种懊热和浮躁。
顺着农舍的屋顶向上看去,嗬!哪来那么多的石头!
盆地的山坡上,长长的沟壑内填满了大大的石头,简直就是一条石头组成的河川,星星点点露出些小块的碧绿菜地,好似河川中漂浮着的小舢板;又好像是成千上万身穿黑衣的农民在集市上,人头攒动,夹杂的翠绿大概是谁家的大姑娘穿了一件新袄。
下坡的山道在石头缝隙中穿过,顺着山道,我就倘佯在这些巨大的石头中间。这些石头称不上“奇峰怪石”,个个都很朴实,都很相似,圆圆的,黑黑的。大的直径足有四、五米,上百吨,小的也有一米以上。一个挨着一个,但每一个都站得稳稳当当的。也有些摞在一起,风过之处,仿佛可见上面的石头在摇晃,用手使劲推一推,却又是纹丝不动。石头上光溜溜的,没有苔藓,没有泥巴,没有风化的碎片,更没有人工斧凿的痕迹。这么多,这么大,这么园的石头聚集在一起,可真够奇怪的。
顺着山道下到谷底,回头一望,嘿!好一条巨石川!
一川巨石满满当当,从天而降,气势磅礴。虽然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动感,但那种在静默的沉稳中显示的气概足以撼动心灵;虽然没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的苍茫,但那种在永恒的朴实中显示的力量足以压倒一切。
我想,这些石头在这里有上百万年了吧,春华秋实,寒来暑往,它们还将在这里沉稳的、朴实的存在很多年,直到永远,永远……,在它们面前,人太渺小了。
西斜的阳光在高高低低的石头上掠过,石头们仿佛在跳跃,微微的山风在高高低低的石头上掠过,石头们仿佛在低语。
哟,石川活了,在沉稳中透出些活泼,在朴实中露出些灵动。阳光给它们抹上一层玫红,使人觉得它们在我的目光下有点害羞呢。
三
这么多石头从哪里来的呢?山民们说这是“鲁班赶羊”赶过来的。
传说鲁班路过赣江,觉得赣江上没有桥实在不方便,于是就到泰山采石,准备在赣江上架桥,以便利江两岸的老百姓。石头采集完了,可怎么运呢?一位仙人指点鲁班,把无数巨大的石头变成一群羊,昼夜兼程往南方赶。仙人告诫鲁班,一路上不能让羊吃草,一吃草就会变回石头的。鲁班赶了九九八十一天,正好赶到黎山,心想,离赣江不远了,也很累了,歇一下吧。谁知一歇就睡着了。那些羊没人管束,低头吃起草来,一吃草就变回了石头。鲁班醒来无计可施,一声长叹走了,剩下一群由石头变成羊,又由羊变成的石头静静的卧在山川里。
山民是虔诚的,整个梨山村所有的房屋没有一间是用这些巨石建造的,他们总觉得这些石头是有灵性、有生命的,是鲁班赶过来的羊。山民又是聪明的,你看,他们不感慨人在巨石面前的渺小,反而在幽默中显示出人定胜天的乐观:连这么多巨大的石头都可以从泰山“赶”过来,还有什么移山填海的事办不到呢。
传说毕竟是传说,这么多石头的聚集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说是火山岩,那为什麽个个都象被打磨过的,圆圆的呢?
这个问题揣在心中很多年,直到学了一点地质知识后才明白,这是冰川搬积的结果。在距今约200万年的新生代第四纪大冰川期,地球是个寒冷的世界,大量积雪在巨大的重力和压力下形成缓慢流动的冰川。冰川挟带着巨大的石块流动,在流动中又将石块的棱角磨圆。等到冰川流到较低的地方,温度渐高,冰川融化,石头就留下来了。尽管目前学术界对江南低山地区有无第四纪冰川遗迹还有争议,但巨大的石头总不会莫名其妙的富集在一起吧。
四
很多年没有上黎山了。听说山上的面貌改变很大,但我想,那巨石川不会有很大的改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