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一晃十年过去了”。这句话总出现在小说或连续剧中，就凭这一句，我怎么都体会不到书中或剧中人的艰辛。怎么都没想到，却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了。

一晃十一年过去了，我记得很清楚是十一年。今天是元旦的第一天，和爸爸说好，要去看奶奶。“奶奶”，好陌生的一个名词了，有十一年未叫了，也有十一年未见了，父母这一辈的恩恩怨怨，却也抵不过在梦中多次叫着奶奶，要奶奶抱抱我，奶奶有很大的力气，一把把我抱起，亲亲我红润的小脸蛋，我数着奶奶褶皱额头上的“电车轨”，一条，二条，三条。奶奶一把抓住我的小手，“奶奶72岁啦，老啦，如果哪天离开你，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喔！”我咯咯地笑，也许在嘲笑奶奶老了，说话都有些天方夜潭。几天以后，我们搬家了，离开了奶奶。

在我的印象中，保留着十一年前奶奶的模样。脱鞋，进入娘娘家，看见一个老妪坐在电视机旁，穿着蓝色厚厚中式棉袄，黑色长裤包裹着沉重的步伐，发黄的两腮突兀在脸的醒目位置，有着少许老年斑的点缀，再加上多层扇型的皱纹，满头白发在空气中飘扬，似乎在欢迎我们的到来。难道这就是我的奶奶吗？起先我怀疑着，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奶奶不该是这样的，疑惑让我慢慢靠近，想仔细看看这个佝偻的老妇。走到她跟前，噢，天啊！她是我的奶奶，小时侯常抱我的奶奶，我走到她身边，让她看看我长大后的模样。“奶奶看不见你了，她得了白内障。眼睛瞎了，只能见到一点光。”此时娘娘站在我身后说。“没事，没事的，你们来就行了，我就好了。”奶奶只能听见我和爸爸的声音，她在也见不到十一年后，亭亭玉立地孙女和苍老的儿子了。“为什么不开刀？”爸爸急着问。“我有糖尿病，不能开刀，没事，你们来就没事了。”我和爸爸坐在奶奶的身边，聊起家常，聊起这十一年来的家常和变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静静地坐在奶奶身边，一时还是接受不了奶奶的变化，毕竟她和十一年前不同了，不再是一个能一把抱起我的人了。说话间，奶奶会回头看看我，她使劲的眨着双眼，我知道她想看清我，看清在她的记忆中，我还是不是她怀中的小孙女，还是不是那个数她皱纹的小女孩，还是不是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囡囡。她努力着，一次，二次，三次，她使劲着，却一次次徒劳着。“乖囡，你现在还吃牛奶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的。”“吃的，现在也吃的，蒙牛的牛奶，每天一包。”爸爸抢着回答。看的出爸爸很激动，看的出爸爸眼里的内疚和泪水。

吃饭的时候，奶奶一个劲的叫我吃，正如十一年前奶奶把鸡脚塞给我吃一样。我喜欢吃凤爪，这是遗传奶奶的，到今天我也喜欢啃。我笑了，也许在嘲笑自己，连奶奶喜欢吃凤爪到今天才刚知道。“乖囡，吃呀，一定要吃饱喔，天冷，趁热吃呀，我看不出，不能帮你煎菜，吃喔。”含着泪水，我拼命地吃。“吃就好，看到你们来，真高兴，好象毛病都没了，精神好多了。”大家都笑了，奶奶带头笑，那爽朗的笑声好熟悉，不是以前那个奶奶吗？我认了她，她是我奶奶。我却不认识自己，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吃完饭，坐一会儿，已经下午3点多了，我们起身准备走了，突然奶奶拉着爸爸的手，踉跄的起身，“再坐一会儿吧，就一会儿，看还早呢！”奶奶看着钟，其实她是看不见的。但她干枯的老手在一次次挽留，她知道这次见到儿子，孙女，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还能不能见，“阿庆啊，我的身体不行了，我总有一天要死在喉咙里的痰里。”奶奶咳嗽的时候，我试图去拍拍她后背，她说没用的，是干痰，吐不出来。

“阿庆。留下吃晚饭吧，吃好晚饭再走。”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奶奶建议。但我和爸爸最终没有留下吃饭，因为家里还等着我们回家吃饭。“来喔，再来看我喔”。走的那一刻，奶奶起身，送我们到门口，陡峭的楼梯，她下不来，只能目视我们远去。“奶奶，等过年，我和爸爸再来看您，一定来的，你等我们，这样生活有盼头了。”我对着门口的奶奶承诺着，我一定要承诺些什么，一定要兑现些什么，这样老人家才有奔头，才有力量。终于看见奶奶宽慰的笑了。

十一年了，总有一个镜头时常浮现在我脑里挥之不去。当年爸爸下岗，然后开始学驾驶。第一次拿到车子的那天，开心的爸爸载着我和妈妈出去兜风。车子从马路边启动，路边大树后面，站着一个老人，用安心的目光送我们离去，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双双眼，一双担心又放心的双眼，一个期盼而无奈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