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存在

Dahlia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1-08 12:09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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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寂静的街角,一个瘦小的老人正孤独地行走。他低着头,拖着无力的双脚踏过满地堆积的残叶。包裹着寒意的阳光穿过干燥的空气刺痛了他的眼睛,满地凋零的黄叶提醒着他又一个夏天的到来和离去。曾经,在清冷的漫漫长夜中期待着明亮的夏天的到来,而当夏天真的如期而至的时候,不是惊喜,却是促不及防的眩晕与短暂的空虚。夏天带着浓烈的阳光的气息穿透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给他留下。他徒劳的伸出双手,试图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放下。长久以来冰冷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蛇一样地缠绕着自己。他明白这种寒冷源自于深深深深的孤寂。曾经如天使之翼般环绕着自己的洁白的臂膀,轻轻绽开了微笑的鲜红的嘴角,深深的映射出自己影象的黑眸,花朵一般娇嫩的围着自己打转的孩子……远去了,都远去了,温暖的臂膀早已失去了温度;死亡的黑翼覆盖了嘴角上那一抹鲜红;眼睛里的星星坠入黑暗的海底,如燃烧殆尽的灰烬般只留下雾一般的冷清。曾经娇艳的两朵鲜花,一朵绽放的过于浓烈,馥郁的花香招徕了致命的伤害,被折断的花茎流出赤色的眼泪;另一朵花儿在他颤抖的手掌中含蓄地生长,默默地开放。仿佛仅仅是为了执行一个程序般,轻薄的花瓣底下长出了坚硬的果实。可是果子拒绝他的抚慰,流下辛辣苦涩的汁液,灼痛了他的双手,这种疼痛直达内心深处,使他终于承受不了,慌乱地放手。曾经用自己的手心温暖过的小小的果实,带着冷漠的呼啸弹回到高高的树梢上,浓密的树阴遮挡了天堂泻下的阳光,伸开的枝丫对这些温暖的精灵做着残忍的切割,支离破碎的尸体轻飘飘的挂在枝头,令他不忍目睹,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小果子,受伤的手指再也无力举起。就这样,远去了,曾经的温暖,曾经的快乐,都远去了,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他看见是幸福离他远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渗入骨髓的寒冷,于是他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渴望着夏天的到来。夏天明晃晃的太阳投射出锋利的刀刃,光线不可思议的速度搅动着周围炽热的空气撕扯他几近麻木的身体,带来令人窒息的快感;夏天能听见嘶哑的蝉鸣,这粗糙到极致的音频引起了心跳的共鸣,不规则的震颤敲碎了心底深藏的冰块,寒冷的冰化为温热的泪水从黑红的眼眶中流出;夏天有摧毁一切的狂热,沸到顶点的高温燃烧了整个世界,灰烬!毁灭!毁灭!灰烬!化为乌有!不曾存在!然后是重生一切的勇气!这种死一般的过滤使他原本冻僵的身体重新柔软,粘湿的汗水沿着肌肤的纹理蜿蜒流下,像一只冬眠醒来的熊,缓慢呆滞地移动身体,但是新鲜而喜悦。一切不适的快感都提醒着自己始终生存着的事实,一切肌体上的折磨都是存活着的证据。活着,就有希望。只有夏天,才深切地体会到活着之于自己的意义,所以总期待着,这个夏天会发生些什么……

夏天如期到来,又一如既往倏忽离去。瞬间的高温带来的不是渴望已久的温暖,而是利刃般穿越身体的痛苦。只是今年这种刺痛来得似乎更为尖锐与猛烈,以致于麻木的身体竟然产生了鲜明的痛感,不同于以往被迅疾而逝的炽热掏空的感觉。今年的夏天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带来了不同以往的清醒。秋天的凉意比起心里的寒倒温和许多。彳亍独行在清冷的街道,低垂的目光越过满地凋零的残叶无意识地寻找着什么。上帝啊,你曾离我那么接近,我曾拥有圣母一般圣洁美丽的女人。而如今,我不知道何处去寻找天堂的光辉,逐渐枯萎的身体清晰的感受到颓废、沉沦与内心的荒芜。上帝啊,你是否已经将我抛弃,犹如一粒烈日下曝晒的草芥,无所遁形于光明的世界。寒冷无情的空气仿佛凝聚了全世界的力量,想把我压入黑沉沉的土地——那是我最后的归宿。人世万物终将化为腐朽,一切都将归结于身下的这片泥土。我终于明白我低垂的目光索求的竟是万物归零的终极的力量。这力量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存在于这片深深的土地,存在于上帝的意志。上帝啊,你真的存在于这空灵的宇宙吗?是的,你一定是存在的,存在于每一缕的光线,每一块深沉的黑暗;存在于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丝瞬间的念头。此刻,也是你抬起了光辉的食指,指引着我的目光聚焦于那一点——满地枯黄中的一片洁白——那上面会留下你的箴言吗?

老人颤抖的手指拾起了半掩在枯叶中的一张纸片。那张隐约残留着字迹的白纸无力的躺在一片枯黄的死寂中,好像一个等待被发现的溺水者挣扎着不被洪流所吞没。就像他一样,等待着救赎,等待着解脱。老人怀着虔诚的心打开纸片,一片幼稚的笔迹令他不禁热泪盈眶,模糊了纸片。

“无论你是谁,我爱你。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所以,请让我爱你。”

老人抬起头,冥冥中他相信字条的主人就在附近。这小小的纸片就像瞬间燃烧的火把,照亮了老人四周原本寂静的黑暗。他重新环顾四周,发现奶白色墙体的颜色竟然那么温柔,绿色装饰的窗子显得极具生命力,灰色的屋顶也是柔和的,就连原本枯萎卷曲的黄叶也泛出了明亮的光泽。他听见一种声音,发自于内心,不同于夏日粗糙的蝉鸣,这声音更真实并极具穿透力。这是心中裂冰的声音,冰融化成温暖的水,又从眼眶中流出,流尽了心底所有压抑着的沉重的感觉。身旁暗灰色的建筑是一家孤儿院,他敏锐的感觉到字条的主人一定就在那里。暗灰的窗台爬满了青绿的常春藤,老人的目光沿着这柔美的曲线缓缓的梭巡,然后找到了答案。

在最高的贴近深灰色屋顶的一扇窗户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贴在那里。她很瘦,不停的吸着鼻子,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一只正等待抚慰的孱弱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老人举起捏着纸片的手,有力地挥动。他真切的感受到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笑容,这笑容来的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实,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长期僵硬的脸上由于拉扯而产生的力。这轻微的阻力使他顿悟到笑容对于他来说竟是那么的久远。这笑容宛如怒放的花,一旦绽放便毫无保留,不可遏制的笑意倾泻而出,血与肉都是透明的,单剩下这张心底的表情。

小狗一样的女孩子也发现了他,又也许她一直就在注视着他。她藏在爬满常春藤的窗户后面,默默的看着他蹒跚走来,默默的看着他拾起纸片,默默的看着他抬起眼睛寻找着她的眼睛。目光相接,笑的波纹荡漾在两颗同样孤寂的需要抚慰的心灵中间,一波一波,拉近彼此的距离。

孤儿院的铁门总是紧闭着,不轻易敞开。老人总是在充满阳光的午后踏着满地碎金走在通往孤儿院的路上。这时,他的脚步轻松,腰杆也挺直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一个美好的夏天。他的夏天向他张开了翅膀,欢欣的迎接着他的到来。

小女孩攀着铁门静静地等待每天午后的约会,这已经成为两个人的习惯,互相享受着被温暖与呵护的滋味。这滋味离两人都已经太遥远了,突如其来的幸福令人头晕目眩,两人都把这份幸福在内心最大化了,每一秒钟、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在他们看来都回味无穷。

老人用刻刀在木头上雕出玩具的形状,有小木马、背着枪的士兵、胖乎乎的小狗和其他小动物。他一般从早上八、九点钟起开始动工,如果赶上阳光明媚的好日子进度会格外的快些。到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老人会带着微笑走在去孤儿院的路上。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比小女孩的笑容更值得他珍惜的了。

女孩用花花绿绿的油光纸叠了千纸鹤和幸运星送给老人,还用彩色的蜡笔画了老人和自己手牵手的画像。

两人隔着栅栏交换各自的礼物,品尝彼此美好的心情。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说上几句最简单平常的话,或者天气不好的时候,即使是一天不见面,只要想到对方牵挂的心情,嘴角便会不由自主地溢出微笑来,这种感觉可以称之为——幸福。

今年的冬天因为充满了夏天的味道,显得出奇的短暂,行云流水般的日子飞一般的过去。恍惚间已到了来年的春天,浑身舒展开的常春藤泛出碧绿的光泽,女孩细细的手指缠绕在这片盈盈的绿中,心情不由的恍惚起来。距离上一次相聚,老人已有很久没有再来了。习惯性的依赖感令她茫然不知所措。唯一能想的只有企盼,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夏天像一团雾一样紧紧地缠住自己,湿热的空气令人窒息,眼前总是模糊一片。等到周身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她才意识到眼前总是模糊的一片的是自己的眼泪。这眼泪背后的意义在于——老人不会再来了。

秋去秋又回,所不同的是,前一个秋天是金色的,这一个秋天是苍白的。一切的过往就像杯沿边明灭的泡沫,闪烁着鬼魅而绮彩的霓虹,稍纵即逝。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耀眼的阳光穿插在整个白色的世界里,你却抓不到一丝一缕;一个人在茫茫的人海里,随波逐流,你嗅到全世界的味道,却唯独没有最熟悉的那一种;一个人朝着风的方向狂跑,心里却呼喊着“回去!回去!”,可是没有一只手可以给你阻力……你抱住脑袋思考,目光空洞,其实答案一开始就写在鲜红的脐带上,只不过冰冷的刀剪割断了原始的记忆。原来,一切都可以不曾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