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

卸下身上华丽的霓裳，抹去眼角最后一抹的风情，她再一次想起了师傅的话：知道自己是在演戏的戏子，不是个好戏子。

许多年后，她成为了一个好戏子，甚至超过了她的师傅。然而，每次登台前，她都习惯告诉自己：这只是在演戏。有时候，她甚至在想自己每天是从台上走到台下，还是从台下走到台上。到底哪里才是舞台，师傅没告诉过她的，她不知道。只是有一天，在谢幕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下面的掌声是那么的刺耳，观众的笑声又是那么的嘈杂。是累了吧，她这样告诉自己。然而从此之后，每次到谢幕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在台上的时候，也总是希望时间可以长一点。可是戏最后总要结束的。匆匆回到后台，匆匆卸下戏服，匆匆洗去腮红，匆匆换上衣服，对着镜子告诉自己：现在已经是现实了。然后匆匆走出门外。

门外，贵人们在嬉笑声中走了出来，评论着今天的戏是多么的好看。没人想过从身边走过的那个人，就是刚刚在台上的戏子。“即使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喃喃地说，“他们的快乐与我无关。”街上照例是一片光亮的，闪闪的霓虹灯下会很容易迷失自己吧。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的山村，每到晚上，大人们都早早睡了，周围是黑黑的一片，黑黑的树，黑黑的房屋，还有黑黑的山。这时候，唯一的光亮就来自天上的月亮，从小她就喜欢抬着头看月亮，月光温柔地洒在脸上。有的时候，不知道月亮躲到哪里去了，她就赌气地数着星星。直到那年，师傅来到她们山村，师傅听她唱着山歌，然后问她想不想到外面去。还记得当时她小心地问：“外面好玩吗？”。“外面很精彩，”师傅的回答现在还在耳边。“哦，那好吧。”那天晚上她朝月亮挥挥手，说：再见，我还会回来看你的。然后第二天早上，和师傅一起走出了山村。还记得第一次到这个城市，她兴奋地在街上跑着，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即使最圆的月亮也比不上吧，后面跟着她的师傅，微微笑着，也许在想自己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也是这么兴奋吧。今天，她终于明白当时隐藏在老师眼中看不到的忧伤。现在，她终于明白师傅没告诉她的：外面也很无奈。

刺耳的刹车声把她拉了回来，抬头看见司机正伸出头来。“哦，对不起。”她下意识地说。然后匆匆走过，隐隐还听见身后司机在说着什么。忽然间，觉得有点恐慌——师傅就是这么走的。那个雨夜，当她最后一次看到师傅的时候，师傅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喝醉的司机还在旁边努力地为自己辩护着，说是她自己冲上来的。然后警察来了，然后司机被带走了，再然后这个城市就只有她一个人了。现在她开始有点相信那个司机的话了。

再往前走就是一个胡同，漆黑得有点可怕。也许走在石板上的感觉永远比不上走在台上，可是却真实了很多，也不用怕汽车随时开来，反而会觉得更加安全。呵呵，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有点可笑。可是有谁知道，光明背后的黑暗会更加可怕呢。走过转角就看到自己的房子，在一堆同样的房子中间。还记得小时候，总喜欢到别人家去玩，肆无忌惮的评论谁家房子的好丑，谁家的房子最好看。然后信誓旦旦地说：长大之后一定要住最漂亮的房，高高大大的。可是现在却发现，村里的每一栋房子都要比这些高高大大的楼房好看的多吧。

在门口遇到了一对刚从戏院回来的可能的邻居，擦身而过。“他们果然没认出我来”她这样想着。然后就走进屋里，灯光亮的有点刺眼。她躺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做，每次回到自己的房子，总是感觉很疲惫，可是这一次却困乏得异常，不久就睡着了，居然忘了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