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柳州

爱上柳州，最初仅仅是冲着她那充满诗意的名字，正如苏州、杭州等较为女性化的城市一样，一听就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后来读古代文学史发现，原来那位留下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一千古绝句的大诗人和柳州还有一段苦涩的“情缘”。

就凭以上两点，看来，是非得找个机会亲近柳州了。

今年五月，我恰好赶上了这个迟到的约定。

一、寻找大师的遗迹

一查历史，我还是被吓了一大跳，柳州这座看似“小家碧玉”式的城市居然已2100高龄了。如果再往上追溯，恐怕中国绝大多数文化古城都要惭愧得低下头，人家早在5万多年前就能看到人类活动的身影啦，即后来震撼了无数考古学家、文化大师的“柳江人”。然而，让柳州流芳百世的，却主要不在于她那漫长得有些过分的历史，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令天子龙颜不悦的贬谪之臣——他就是柳宗元，“唐宋八大家”之二，在他死后，还被附庸风雅的宋徽宗追封为“文惠侯”，可谓位极人臣。但是，在我心中，我多么希望他只是一个诗人，一个散文写得好的文学家。清末时，为永久纪念这位大文豪及其任职柳州刺史时所缔造的政绩，当地人在柳州市中心柳江之滨为他修筑了一座祠堂，是为柳侯祠。然而，“文革”期间，和其他所谓封建时代的“遗毒”一样，柳侯祠也一度被夷为平地，政治上尊崇“春秋报事福我寿民”而又只愿“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终于无法长眠于宁静的山水。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自诩为伟大民族所乐此不疲的少数几项群体性运动之一吧，直到今天，心照不宣的官商仍处处打着开发建设为人民服务的旗号，毫无保留地重施故伎。他们的逻辑支撑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踩着柳侯祠内翻版的青石板路，我不禁感慨，为何那些起初凭借文章平步青云的士大夫，最后往往都难免被流放僻野，客死穷乡。而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在于他们那独步天下的文章及政见。他们的文章写得实在太精妙太高远了，以至于尽食人间烟火的天子及满朝文武不愿与之为伍，因为当他们站在一起时，那些深谙官道却疏于人道的同僚立马会感到自卑。正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既然尔等自命清高，那好，朕就顺水推舟，赐尔等一个做梦的地方吧。只不过，这梦，是个噩梦，并极可能永远都无法醒来。仅仅4年，柳宗元就倒在了罕见浪涛的柳江边。重返长安，最终还是一个美丽得让人不愿伤害的迷梦。翻开中国历史。类似的例子多得实在叫人眼花缭乱，从贾宜到白居易，从苏东坡到林则徐……难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真的是屡试屡爽的千古毒咒？

侯祠内还陈列着一排石刻，壁间悬挂柳宗元的生平资料及后人的书画作品，远远望去，还以为是当代某位艺术家的仿古画展。石刻前面摆放着几席石桌石凳，这本是好事，可供游人坐下来细细品尝，但令人遗憾的是，当地市民和远道而来的游客却将它们当成了天然赌场。从他们身体各个器官发出的声响，顷刻便掩盖了历史的祷告。我无法猜测，一生谨直的柳宗元如泉下有知，会作出怎样的反应。但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纵使他官复原职，甚至有幸攀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高峰，他又凭什么改变这个世风日下的社会呢？

拍完几张照片，我只好匆匆离去。

本来还打算顺便拜访下余秋雨大师笔下的“白莲洞”遗址的，却未料到，博物馆新规定逢周一闭馆，我只好苦笑两声，怅然而去。

二、与山水对话

柳州山多水多，山奇水灵。

先前游桂林时，还以为天下山水一眼打尽矣。并且，柳州山水和邻近的桂林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而名气又远远赶不上桂林，尽管她们这对姐妹共同组成了大桂林风景区。然而，至少在我眼中，柳州山水仍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

与神话传说故事相融合是柳州山水的一大特色，也是一大亮点。可惜的是，在这方面，柳州相关部门的宣传工作做得还远远不够。在我看来，奇山灵水只是吸引游人眼球的必要条件，要想抓住游人的心，还得在文化层次上下苦功夫。当然，对于像柳州这样一座具有2100多年建城史的现代工业城市，要实现山水与文化的融合也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并且，聪明的柳州人已经做得相当出色。比如，坐拥柳州山水精粹的大龙潭公园就充分发挥并展示了柳州人的想象力，一湖二潭二十四峰，名字虽说有些俗气（因为太多地方都如此命名，如卧虎山、美女峰、孔雀山等），却也还算响当当，名态如一。尤其是龙潭、雷潭，不仅深不可测，还神秘莫测，据说曾有人见到过传说中的龙出没呢。我估计，龙大半没有，但湖底一定有其他怪异的生物。因为湖与奇峰相连，且水中的山体千疮百孔，还有地下河相通，就是站在露出水面的山石数米之外，也能感觉到阵阵阴风。我疑心，这传说中的雷、龙二神喘气声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柳州与龙有关的山峰还有好几座，比如蟠龙山。因此，柳州又有“龙城”之美誉。据说盘古就是在这山中横空出世的，女娲也是借助这山中之灵石补天的。蟠龙山半山腰还有一个古东林洞，形似三四个叠加的大葫芦，周围还缝着拳头大的树根，远远望去，俨然人类较为原始的家（即巢、窝）。当年大旅行家兼实践科学家徐霞客也曾从此洞穿过，并留下学术价值绝对原创绝对一流的科研文章。到了晚上，蟠龙山文化广场还能欣赏到颇具艺术震撼力的人工飞瀑。当数十米宽的水带从数十米的高空撞入柳江时，难道你能强忍住那一声发自心底的雪白的赞叹？再加上灯光以及水－石－水撞击时所造成强烈的视、听觉效果，此刻，你还抱着往日的忧伤与孤独做什么。现代人偏爱热闹，然而，谁又能否认，其实他们是想“以动制静”，试图在喧嚣的氛围中忘却内心的落寞。但是，这种方法有效吗？倘若有效的话，人们也就不必一次次钻进深山野林、大漠戈壁以求获得短暂的心灵安宁，还要在居住的地方自设监狱，将自己一层层封闭起来。这岂非荒天下之大谬？

柳州市区内其他名字与龙无关的山峰也值得攀爬一番，如鱼峰山、马鞍山、驾鹤山等。而且，无论你登上哪一座山，你都能饱览柳州“城在山中，山在城中，水绕城中，城映水中”的独特美景。尤其是驾鹤山，尽管山并不高，但由于其形如孤鹤展翅欲飞，且历史悠久，还是宋朝有名的驾鹤书院遗址，因此，此山份量可谓不小。据说在雷雨或雾雪场景中，此山更显得神秘。可惜我来这几天，天气都好得很，始终无缘与仙人相会。大概是我的修炼还远未到家吧。

再说说柳州的水吧。水，无疑是任何一座城市的精魂。柳州水之精华，无疑当属那条穿城而过、风情万种的“U”形柳江，因此，柳州还得了另一个雅号，即“壶城”。柳江之美，不仅在于她几乎毫无污染，一碧如洗，更在于她还相当完美地整合了沿岸的旅游资源。其中，“壶”底的江滨公园和东岸的文化长廊堪称柳州“水景”中最摄人心魄的代表。

江滨公园临江而建，依势而筑，尽管面积并不很大，但由于总体布局比较完好地用活了绘画中的“三远”原理，即：“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颠，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因此，深入其中，碎步移行，你总能收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与美感。这或许也可算是一种错觉，但绝不会令你感到生硬突兀，因为整个狭长的公园始终与水千丝万缕，而水又是世界上最富于变化与造景的东西。在错落有致的小径中游走，你还不狠狠地将心中的苦闷抛之脑后更待何时？尤为难得的是，柳江水之清澈，绝非那些来自东部沿海沿江城市的人们所能想象到，假如你到过广州、佛山等发达城市，此刻你定然要忍不住失声惊叹：柳州也算中国南部较为发达的工业城市，但人家市区内河居然还能随处看到赤身裸体的游泳爱好者正优哉游哉地展示着生命的活力（其中好些还是游了几十年、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妇），仿佛他们不怕染上皮肤病之类什么的。另外，柳州人还专门在河岸多个地点架设起跳水平台，这一妙举使得柳江一跃成为全国最好最大的天然游泳场之一。相比之下，邻省省会、号称中国第三大城市的广州其浩浩荡荡所谓的“珠江万人游”显得多么的荒唐和可笑，亏财大气粗的广州还自封为中国最具幸福感的城市之一呢。我曾有幸，在一个爽朗的午后，光着身子钻进柳江的怀抱。然而，由于身体退化，再加上柳江水极深，水中多暗礁，仅仅半个小时后，我就不得不竖起白旗，落荒而逃。回过头一看，刚才和我同时落水的那个老头已经游到了200米外的江心，我不禁悄悄抹了一把冷汗。谁才是祖国的栋梁，不言而喻。尽管如此，我还是虔诚地对柳江弯了三下腰，感谢她接纳了我这个来自异乡的无知年青人。

傍晚，喜欢漫步在柳江东岸长长的画廊上，任轻柔的晚风一遍遍吹乱我的头发。柳江流经柳州市区的河段长达70公里，于是，便有了“百里柳江百里画廊”的文化走廊。即使再打个折扣，这条观景长廊兼运动跑道也实在长得令人不得不重新掂量自己的体力。在夜幕和灯光的双重作用下，那八个大字显得格外妖娆，俨然不安分的粉红女郎在摇晃着盛夏的纤腰。然而，当你走在人群中，你会发现，那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其实主色调仍属宁静。柳州市区虽说人口接近百万，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不像国内其他旅游城市，一到旺季，几乎所有的景点景区都实践着“人满为患”这个成语，并且，来此休闲的多是都市白领一族，素质普遍较高，因此，你总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高雅情调。再则，柳州也算一座盛产美女的城市，因此，走累了，你大可将屁股扔在一角，悠然地享受这份视觉大餐（请别误会，在下绝没有任何不健康想法，纯粹是就美论美）。长廊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特点，那就是贴着水面的栏杆，一线“蓝带”，落入水中成了一连串蓝色的水莲花，一眼望过去，你总能找到恋爱的感觉。如果乘船顺江而下，你还会忍不住高歌一曲：江山如此多娇！依我看，“百里柳江，万里风情”或许更能概括这一段柳江的魅力。

说到柳州的水，就不能不说柳州的桥。柳州桥之多、之美，也足以让再挑剔的游客张大“O”型嘴巴——假如你还未审美疲劳的话，你能不承认这是柳州人的又一大手笔吗？在我看来，广州、上海等大城市的桥，主要功能是交通工具；而柳州之桥，至少一半作用是锦上添花。但凡景观，其内涵一定要带给人美的享受，而柳州之桥恰好做到了这一点。到了夜晚，自西向东，镶嵌在柳江河面上的双冲桥、壶西大桥、红光大桥、柳江大桥、文惠桥、文昌桥、壶东大桥、河东大桥等犹如一道道飞虹，围绕在柳州落落大方的胸膛上，让人在惊叹中不觉堕入“情网”。

如果说桂林漓江是一位欲抑却扬的唐代少女，那么，柳州柳江就是一位欲扬却抑的宋代少妇。

三、指东道西

此次问道柳州，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叩首的十来个景点景区，居然全都免门票，这可乐坏了我的钱包。当然，有些景点原来也是要意思意思的，比如，大龙潭公园本来要10元门票的（估计应该是柳州最贵的景区啦），但我进去时恰好售票员不在，而我也还未傻到做一个老实人，因此这也算是上天对我的恩赐。相比之下，我不得不抨击下我所熟悉的广东。在广东，稍像样一点的景点景区，几乎没有不需要你掏腰包的，而且价钱往往贵得离谱。比如，湛江一个破湖光岩开口就要价50元，肇庆七星岩公园要60大洋，新会一棵老掉牙的大榕树（就是因为巴金当年写了一篇并不怎样的散文《小鸟天堂》而一举成名）竟然叫价30元，即使位于江门市中心的一个“麻雀”公园（即东湖公园），到了今时今日居然也还要收取3元门票……该死的是，这些城市的经济规模及财政实力都不比柳州差，而且人家大龙潭公园（国家4A级）不知比上述所谓的旅游景区大多少倍、美多少倍，但人家只要区区10元（更难得的是，柳州大部分旅游景点景区都是免费的）。为何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情况呢？我看羊毛还是出在主管部门及某些特殊人物的身上，这难道就是广东的致富之道？广东口口声声要建全国道善之区，我看这不是不可能，而是一定不可能，天下人都知道，在既得利益面前，没有几个人愿意松手。

另一个意外收获是，柳州大多数公交车票居然还只要人民币1元。这在广东，恐怕早就绝种了吧。柳州市区比广东不少城市要大，公交线路也长得多，但人家为何就能做到只象征性收取1元呢？再对比下广东，尤其是江门、湛江、东莞、深圳等城市，天哪，稍长一点（其实也就十几二十公里）的就要实行分段收费。更可笑的是，明明属同一个城市，只不过由于公交线路跨越了两三个区（县、市），其实总路程也不过二十公里啊，却要4、5块以上，这或许只能归功于广东人的市场经济意识实在太强了。

当然，柳州也并非毫无缺点。就我观察，这座城市最大的悲哀可能要数几乎每个稍隐蔽点的角落都能嗅到一股尿臭味，而实际上，柳州市区公共厕所也不能算少——这说明，要想打造全国一流的文明城市，柳州人还得从幼儿园抓起。其二，在柳州想找个吃饭（指大米饭）的地方实在不容易，当地人都偏爱粉呀面呀凉皮呀之类的，而且几乎所有的餐饮场所卫生条件都有待大幅度提高，显然，这与柳州作为广西第一工业城市的地位严重不符（怒我直言，这或许是包括广西各城市在内的全国绝大多数城市的通病）。其三，柳州市区内电动车、助力车过于泛滥，导致相当一部分人交通安全意识不强，冲红灯现象时有发生。这与红绿灯处不设置电子警察也有一定关系，毕竟，中国还远未发展到“革命靠自觉”的文明程度。这同时也表明，柳州还不是一座富裕的城市，“同志仍需努力”啊。

5月7日黄昏，随着火车的一声鸣笛，我只好用力地挥了挥手。说真的，我真希望能有机会生活在（不是死）像柳州这样的城市。入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哦，忘了说声：“晚安，柳州；晚安，美丽的柳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