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

关于这里的生活，我已经说得很多了。有时候说太多的东西会让人产生反感以及厌恶的情绪。但我依然想说，我这里的生活。

初夏或者说晚春的午后，阳光是没有太多的恶意的。我只是看见铺天盖地而来却又是散乱的一大团，从门口的木棉树上掉下来。这是不太有趣的，比如学生，他会关注掉下来的鸟巢，而不是阳光。如果是鸟巢的话，也许会发现一两只雏鸟，或者几个长相平常的鸟蛋。而现在掉下来的是阳光，他会头也不回地跑开去，那边有人在打篮球。但是，幸好我已经是过了初中岁月的人了。我看见阳光掉下来的时候，正在吃班里学生送来的新鲜小番茄。那学生很勤奋，若是我当初有她这么勤奋的话，估计现在应该是在清华园里或者末明湖畔轻声地朗诵自己的诗作了吧。我爱吃小番茄，是因为有人跟我讲过，心脏不好的人要多吃红色的食物，据说可以补心。我明知道这是没道理的说法，但心里还是相信了。于是，后来我无意间说到这个说法，她就听在心里了。以后，每个星期天从家里回到学校来的时候，她就会给我带一袋子的小番茄。一开始是一小袋，估计是试探着看我会不会拒绝，后来知道我很喜欢，就一大袋一大袋地送来。我心里是很不好意思的。特别是有的时候，因为放多了两天，变了味，只好扔掉的时候，我总是要特别小心。生怕被哪个好事者看到，传到她耳朵里，那就太伤她的心了。幸好一直到现在，她依然在给我送来。所以，估计是没有被人看见的。但是，也别误会，其实我是很少扔掉的。首先因为她摘的都是新鲜的，因为是家里自己种的，她总是在要回校之前才摘，确保第一时间到我手里。其次，我总是迅速地搞定它们，有时候是和其他老师或者我的学生一起尝。有时候因为确实太多了，就在两天后，拣出比较新鲜和完好的，一次性吃掉，剩下的，也只能落叶归根了。每每想到番茄，就想起那个叫柚子的学生。

阳光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在吃这样的小番茄，是拣出来的，因为是周末，学校没有学生在，所以我大可堂而皇之地洗净，然后光明正大地将一些变味的送进回收站。估计也只有木棉树上那只小鸟看到我在做这样的事情吧。现在，阳光也是从树上掉下来的。陶渊明想必也是在看到这样的阳光掉下来的时候，才产生了养菊的念头吧。不知道当时的他是否也跟我一样，捧着书，搬来两张凳子，舒舒服服地偎着阳光，美美地品尝着另一个世界的佳肴。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美好的事物。像那些一大早就开始吵吵闹闹的各色鸟儿，像那些在山泉里静静躺着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子，像村口那棵据说有几百年历史的榕树，像后山上那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和野草。只是，我们常常被尘世的灰尘遮住了眼睛。我们常常在抱怨，工资不高，福利没公务员好，工作繁重，压力大，生活水平低，房子太小，车子轮儿也少……这样的灰尘一下子盖过了鸟儿的歌声，一下子掩藏了山泉的美丽，一下让那些小花小草都跑回大地母亲的肚子里。但我们依然乐此不疲地抱怨着，抱怨着。这就是生活。

有个同事说，她已经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任何的希望了，或者说，她唯一的希望不在她自己的身上，而是在她的女儿的身上了。我问她：“那你以后这么多年头，怎么过啊？”她说：“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呗，只要能够让我的女儿走一条更开阔的道路，而不是像她的母亲。”其实，她只是个三十左右的女子，在我看来，还是很年轻很有活力的人，但竟然是有这样的“养老”的思想了，我不得不感到惊讶。再看她的女儿，才是刚刚接触书本的幼儿，她的母亲就已经下定决心为她描绘美好蓝图了。这是她的幸运呢？还是她母亲的不幸？

然而，这样的想法是很普遍的，特别是在如此偏远的农村地区。很多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到这里，就已经沾染上了“养老”的习气。他们不求进步，他们无所谓成绩，他们慢慢悠悠地走在自己青春的轨道上，像一颗美丽的流星，却不知道光芒即将消逝去。当然，他们也有期待，那就是什么时候能够改善福利和待遇。

当然，也有一些人是勤劳上进的。每天勤勤恳恳地在自己的舞台上演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每天夜里也连续地奋战，只是没有人明白他们的心思。或者说，没有太多的人明白他们的心思，甚至是最应该体谅他们的上头的人们。于是，他们成了这世间最孤独的勇者。

晚春或者说初夏的午后，我懒洋洋地在阳光下看着书，写的是一些关于孤独和勇敢的真实的文字。旁边是刚刚洗净的小番茄，红红的脸蛋让人有点舍不得吃下。但是，那样就太对不起送我番茄的孩子了。很快，初三的学生就毕业了，然后，另外一些人就升上初三了，然后再走，然后又有人来，我也就慢慢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