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翅的天使

题记：人们说，孩子是天使，纯洁无瑕

我相信，飞龙也是天使

只是，他的翅膀断了

我曾试图用爱来接上他被折断的翅膀

但上帝没有给我足够的时间……

一

刚搬到那个小院时，热心的邻居们就给我两个忠告：院子里有老鼠，吃的东西要放在橱子里；出去时记得锁门，因为院子里还有个王飞龙。

王飞龙是门房临时工老王的儿子，上小学二年级，四十多岁的老王中年得子，提起这个“宝贝”，却是满脸羞愧，我不知道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如何会变成过街老鼠，让这么多人头痛，便对他产生好奇，想要了解他。

据说飞龙的母亲是东北人，很漂亮，小巧玲珑的那种，当年去东北打工的老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个东北女人心甘情愿随他而来，在江苏过了不到一年时间，生下飞龙。孩子满月后第三天，她却独自跑回东北，从此了无音迅。十岁的飞龙只享受过一个月零三天的母爱。平时就在老王的打骂声中长大。

小小的他有着严重的叛逆心理，和同学打架后用水果刀割伤别人，被学校开除，在家呆了一年，又染上了偷钱、偷东西的坏习惯。老王借钱将他送到一所民办学校，但他依然玩劣不改，每隔几天老师就要通知家长一次，考试更是难得及格。

老王打他的时候，不象是一个父亲在教育孩子，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暴虐曾打断了鸡毛掸子、打断了拖把柄，而后又改成用皮带抽，孩子身上的伤痕让人目不忍睹，而飞龙还有个一般孩子没有的特点，再打他也不哭，打轻的时候，他笑，打重的时候，只是充满仇恨，那些坏习惯并没有所收敛，邻居家的东西时常还会少，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提起他来只是摇头。大有孺子不可教也的感慨。

二

知道了他的故事，真正认识他，还在几天之后。第一次见他的感觉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正在家中看书，却听到外面扑通一声，出去一看，刚洗好的衣服落了满地，一个留了平头男孩正站在那儿狡诘地笑着，一点没有闯祸后的惊恐。白白的皮肤，胖胖的脸，两只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一种聪明，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人，真有点象菩萨身边的善才童子，没有缘由地让人心生怜惜，想要亲近。我拾起身后的皮球递给他，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当心点，去玩吧。”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又对他笑笑，他便转身一溜烟跑了。

此后的几天，我在厨房里忙的时候，总看到一个小脑袋在外面晃来晃去。有一次去超市买了反季玉米回来煮，整个小院里充满了玉米的香味，在我又出去买盐的时候，看到飞龙正蹑手蹑脚地离开我的厨房，而锅里的玉米少了一只，我没有出声，等玉米煮好了，特地送了两只到他家，跟老王说我喜欢他的孩子，希望以后常到我家来玩。躲在床上的他似乎很羞涩地冲我笑笑，满脸的稚气。就这样，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三

他来我家的次数渐渐增多，我会时常留一些好吃的给他，十岁的孩子需要营养，而他的父亲会做的只有白粥和面条，以前偷来的钱，大概全是买零食了。

慢慢熟悉起来，我问他学校里的事，他也乐意告诉我。我发现，他有着严重的英雄主义情结，想学武术，打抱不平，讨厌老师，讨厌那些爱告状的学生，不善与人交流，对人抱有某种戒心。

每次先生一回来，再拿东西给他吃时，他便有些不自在，一会就溜走了。后来我告诉他，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怕，请他放学后来陪我，直到我先生回来，他很乐意地答应了，并每天遵守着这个承诺。

在这段时间，有时我会给讲讲那些英雄侠士的故事，有时会让他把课本拿给我看看，我发现，他的功课拉下太多，上课对他来说如听天书，作业更是从来不做，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认为没意思。为了调动他的积极性，我想了不少心思。后来发现，儿童乐园对他有着很大的吸引力，就告诉他，如果他能连着做一个星期的作业，我就带他去一次儿童乐园。他开始做了，尽管质量不高，但很认真，老师也非常配合，第二天放学后他很高兴地告诉我，老师表扬他了，作业本上，多了一个大大的“好”字！期终考试的时候，他数学居然考了72分，语文也考了60分，老王开心地将成绩单拿给邻居们看，我心里也是非常宽慰，比自己的学生考个好成绩还要开心。

四

很少向他提起关于母亲的话题，怕伤了他幼小的心灵，可有一次，他却问我：“陈老师，你是东北人吗？我妈妈也在东北。”我说不是，我是西北人，并且给他讲了我的家，说到了想念我的妈妈和奶奶。他说：“我恨我妈妈，她不要我，等我长大了，要到东北去杀了她。”

看到他幼小的心里那种仇恨，有些心惊，又想起前些时，我骑车带他去公园，在路上不小心和人相撞，对方责骂我的时候，他也是一脸的凶悍，柔和的面孔都有些变形。那种仇恨的神情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脸上，我有些担心，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如何向他解释，或许他的妈妈也有自己的苦衷。

终于有一天，老王向我讲起了他的过去。当年，三十二岁的他在东北做木匠，遇到20岁的小女人，那时，她正怀了飞龙，未婚先孕，每天得忍受父母的责骂和邻居的闲言碎语，他喜欢她，同情她，于是女人便跟他跑了过来。

说起女人，老王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光彩，看得出，他并不恨她。只是埋怨自己没本事。

“那时我一心想多赚点钱养她和孩子，却没能好好陪她，她在产后一直心情不好，可没办法啊，出院后我只有800块钱，不能让她娘俩喝西北风啊！”

看到他那种自责和悲哀，心里就涌起了许多的同情。

“飞龙知道这些吗？”我担心这样的事实对孩子的影响。

“他不知道，除了你和他叔叔，谁也不知道。我想对他好，可他不听话，你知道，我没水平，也不会带孩子……”

老王的眼神又暗淡了，几个月的幸福换来几十年的责任，我不知换了其他男人会不会象他这么傻。

但知道原委后，更有些同情飞龙了，孩子是无辜的，同样的生命经受着不同的际遇，如果换个其他人家，他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有人爱有人关心。他便不会象现在这种状况了。突然就觉得应该对这个孩子负一些责任，让他感受到一些温暖。

五

毕业几年后，我争取到第一次探亲假，收拾好行李，心情依然非常兴奋，过久的思念，快变成现实时，却有些不能承受。夜幕下，我独自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却看到飞龙正怯怯地望着我。

“陈老师，你不要回去好不好？”

“我想家啊，想我的奶奶，想我的爸妈。四年才有一次假期，怎么可以不回去？”我并没有太多注意到他的感受。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傻孩子！我只是回去看看家人，这儿也是我的家，我肯定会回来的。”我柔声告诉他。“你要好好做作业，等我回来时，会带好吃的东西给你。”

他点点头，仍是满脸的失望。

那晚我们都睡得很晚，我沉浸在要回家的喜悦中，而没有注意到一个对我充满了眷恋的孩子的感受，或许，他只是担心我也象她妈妈一样，从此不辞而别。

一个月后，等我回来时，却发现院子里少了老王父子俩，他们说，在单位体检中，老王被查出有严重的乙肝，大家怕传染，集体要求辞退他，按临时用工的惯例，多发了三个月的工资，带着他儿子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也没有人关心他们去了哪儿，老王只是个临时工，更何况他又有那样一个喜欢惹祸的儿子！院子里安静多了，让人有点不能习惯。

不久我也搬家了，离开院子时，意外地在花盆下发现一叠卡片，上面是一个个卡通人物。我认得，那是飞龙极为珍惜的宝贝，不知是他忘了带，还是有意留给我的。将那些卡片经经地收起，心里就有一种酸楚的感觉……

飞龙，你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