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杜鹃也啼血

去年，也就是公元2008年罢，5月12号一大早，我们便从南京出发，一路南下、南下，在马鞍山进入安徽，然后由芜湖、宣城、南陵，转205国道至泾县。这一带是皖南，抗战时期是新四军的根据地，“皖南事变”烈士陵园就建在泾县。公路两旁大多是水田，田里已栽上秧苗，有的秧苗已经转青。天气很好，万里晴空，偶尔有点云，白云。时不时听到鸟儿在催“布谷布谷”，但叫声很细微，似乎在土丘的那一边……

我们是乘缆车上黄山的，缆车上视野广阔，可以看到许多著名的景点，如“仙人开会”、“老僧采药”、“苏武牧羊”……等等，我拿出相机忙着拍摄，突然，缆车有些晃荡，我急忙坐下来不动了。旅伴指着前面一辆缆车说：“山顶的风还真大……”　我一看，还真是！前一辆左右摆动幅度还不小。

上得山来，奇松怪石，目不暇接。游客们心旷神怡，我也一路欣赏一路拍摄……突然，一只美丽的小鸟在石板路上跳跃，游人走近，它向前飞一段路停下来，再走近，它再飞，我们一路走它一路飞，好象是在为我们引路。转个一个山弯，突然发现几棵杜鹃树，时值仲春时节，杜鹃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一团团、一层层，简直美不胜收！人们驻足观赏，迟迟不肯离去……“你说这花象什么？”　一位靓女问同行的帅哥，从她嗲声嗲气的语音中，我估计她是广东或福建人。男孩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象花环。”女孩笑着说：“象郭斌给王楠求婚买的一万零一朵玫瑰！”　杜鹃花我见得多了，但从来没有去想它象什么？今天一见，似乎也有个比喻，但不好说出来……男孩说象花环，太小；女孩说象一万朵玫瑰，颜色不对。它最象什么呢？最象殡仪馆摆放的花圈……哎呀，呸呸呸！说不讲出来还是讲了出来，真不吉利！

我正在懊恼，那只美丽的小鸟从杜鹃花中钻出来，对着行人“咕咕…咕咕…”地叫起来，咦，这不正在叫“布谷布谷”吗？几十年来，每当春末夏初，我年年听它叫，如洞箫般的鸟呜回荡在山林原野，好象在催促什么，又象在呼唤什么。歌者无意，闻者有心，农民听成“快快布谷”，所以叫它“布谷鸟”，鳏寡孤独之人认为它在哀叹“光棍好苦”，所以又称之为“光棍鸟”……但它的啼叫声很高远，常常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今日得见，格外惊喜。记得幼年读白居易的《琵琶行》，诗中有两句：“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杜鹃何物？始终不解，求问长者，答之曰“布谷雀儿”，再问为啥啼血？答之曰“话说多了”……想再问，长者双目微闭，两手交叉，端坐于竹椅之上，望之俨然若佛，屁娃儿哪里还敢多话？及至屁娃儿长大了，读到关汉卿的《窦娥冤》，其中有一句“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杜鹃”；读到汤显祖的《牡丹亭》：“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靡外烟丝醉软”　，长大了的屁娃儿就可以看注释、查《辞海》、《辞源》，再不将就长者了。

原来“杜鹃”是花也是鸟，这三位大诗人大戏剧家提到的“杜鹃”，源出于同一个典故：相传远古蜀国国君望帝杜宇，为救百姓水难，禅位于善治水的鳖灵，鳖灵居功自傲，怠慢百姓，致使民怨沸腾，杜宇得知赶去规劝，却被侍卫阻扰，于是杜宇化为鸟儿飞越宫墙，一遍遍呼喊“民贵民贵”　，叫到口吐鲜血也不停止，鲜血还染红了山野大地上的鲜花。后来人们就把这种鸟称之为杜鹃鸟，花称之为杜鹃花。其实，春末夏初，正是杜鹃鸟繁殖的季节，它的喙基部和颚部会变成鲜红色，犹如点点血斑，恰好印证啼血的事证。而正当此时，蜀中的杜鹃花也漫山遍野的开放了，这个传说得以印证，也就十分园满了……

回想起几十年前长者回答我的两句话八个字，不仅一点不错，而且十分精炼。的确，什么年龄该知道什么、知道多少是有个讲究的，屁娃儿不宜了解古僻的典故，正如不宜了解爱因斯坦的“质能互换定律”一样，人生的学习是不断的，但也是有阶段性的。“过犹不及”都是违背规律的……

我一路看一路拍一路想，突然，同行的旅伴撵上我悄悄地说：“刚刚发生了地震，北京上海重庆都有震感……”“震中在哪里？”我问。“不知道，大概……可能……”　一个连震中都还不清楚的地震消息，没有引起人们太大的注意，我们沿石板小路一直走下去，路的两旁，壁立千仞的奇石、虬枝盘旋的怪松、竟相绽放的杜鹃、蹦蹦跳跳的松鼠……都引起游客极大的兴趣。这时，我的手机也响了，拿出来一看，竞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儿子从部队打来的，我一接听，仍然是地震消息，电话中说震中在汶川，震级为八级，汶川北川都摧毁完了，家里电话也打不通，问我打通了没有？我立即将消息告诉同行的旅伴，我们都是从四川来的，一听地震震中在四川汶川，立即给家里拨手机，我们一路走一路拨，哪里还有欣赏黄山美景的心情？也有偶尔拨通的，了解情况后立即传达。南充、自贡、内江、攀枝花的游客电话畅通，一切正常，而都江堰、德阳、绵阳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这一消息给游兴正浓的我们兜头一盆冷水，心战战，意悬悬，我们在黄山峰顶上度过了难忘的一天……

黄山峰顶的杜鹃花开得太茂盛了，红红白白，层层叠叠，真象是一个个的花圈！杜鹃鸟儿的啼叫声似乎也变成了“四川真苦！四川真苦！！”——这一天，真个是“遍黄山啼红了杜鹃，大地震葬蜀人十万”……请让我们记住这一天的这一刻：公元2008年5月12日下午2时2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