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在不经意间

一个多月了，我一直在是离开临床还是留下来继续的犹豫中徘徊……

想想，这么多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得上班、查房，连早上多睡一会儿都成了奢望；累了的时候想休休假，出去看看蓝天、看看大海，也是多年不得行；身体的疲惫还在其次，最累的，还是那颗疲惫的心，最痛的，也是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不是吗？在这样一个社会，在这样一个宣传的氛围里，即使你是干净的，即使你是无愧的，又有几个人能相信？又有几个人能理解？

不是吗？在这样一个污浊的行业，在这样一个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行业，你想坚持常在河边走却不湿鞋，那得有怎样的毅力和定力？那得遭受多少白眼和讥讽？

我累了，真的累了……

一个并不是偶然的事件，让我更是痛彻心扉、寒冷透骨。

一个三十几岁的嗜酒如命的男子来住院。入院时已是气息如游丝，右肺完全实变，肝肾功能都不全，严重电解质紊乱、低蛋白血症，血象高达近两万。

告病危，与家属谈话，要求吸氧、输蛋白血浆，要求用最好的抗生素。家属却因为经费等原因全都签字拒绝。很快，那男子去了。

可是，男子的家人象有预谋似的，一下子来了三十几个，包围了医生办公室，围住了我这个主治医生，围住了我这个在他们口中害死他们亲人的人，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只差动手打人。

由着他们在那里叫喊，由着他们在那里发泄。看着那群歇斯底里的人，看着那群面容狰狞的人，我没有恐惧，而是透心的凉。真的，那股凉意从脚尖开始，止于头顶，又从头顶往复，回到脚底。

我累了，真的累了……

当我说出我要走的时候，主任有些意外，说了很多，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你舍得吗？你舍得你付出了心血的那些病人吗？你舍得那些病人对你的好吗？你舍得你已逝去不再来的青春吗？

是啊，我舍得吗？我舍得吗？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问着自己。

是啊，我下得了决心吗？我真的走吗？我还是一遍遍地问着自己的心。

曾记得。

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患肺结核多年，在外面治疗多次，可是反复咯血，已丧失劳动力多年。那年，他又因咯血来住院，恰好我值班。后来，给他止住了血，并且请外科医生会诊后，转外科给他的结核性脓胸行了纤维板剥离。当时，外科会诊医生是不愿给他做的，我反复作人家的工作，后来才做了。事后，手术医生碰到我就说那次手术他花了六个小时，那胸膜就跟石头一般硬，他再也不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男子终于可以生活自理了，还能下地帮帮家里人干活，这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莫大的喜事。

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那男子提了一大包东西来找我了。他说：要不是你当初为我说话，我的手术就没人愿意做，我也不可能有今天。我从心底里感激你！这是我亲手种植收获的土豆，还有我亲手喂的猪的后腿，不值什么钱，可是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无论如何也得收下！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我只能收下。而他，为了给我送这些东西，包了一个摩托车，在大冷的天里飞驰了两个多小时。

东西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那颗心。除了感动，我还能说什么？

曾记得。

一个四十几岁的男子，一个乡水电站的合同工人。为了保住饭碗，身患肝硬化的他，还在坚持上班。后来实在不行了，就住了进来，过着白天上班晚上治疗的日子。为了他的病，我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怕他工作时大出血，怕他有个意外，还得精打细算，为他节省钱。记得为了他，我的电话没少打。后来，给他把腹水全消了，请外科医生会诊后转外科行了脾脏切除术及门奇断流术，减少了大出血的机率。又找了个熟人说了说，把他所输的血及血浆的费用全报销了。

那天，他在我的办公室外徘徊。后来，趁着只有我一人在，他飞快地塞给我两百元钱，说：我真的感谢你，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是我及我的家人的一点心意，钱不多，你一定得收下。

两人打架似地推了半天，最后无奈，只得暂时收下，等他走了，去给他交了住院费。

后来，他出院的前一天晚上，他又来了，带来了两斤茶叶。他说：我在你的办公室门口观察了很多天，我发现你每天上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绿茶。这是我自家产的茶叶，我们那是有名的茶乡，茶叶还过得去。钱你不收，茶叶你一定得收下，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心安！

我收下了，东西虽轻，那份真诚却很重。除了感动，我还能说什么？

曾记得。

一个乙肝多年的男病人，心思很重，对于抗病毒一直很抵触。我一遍遍给他做工作，最后他同意了，但只愿意用干扰素。我把他每次检查的情况都详细作了记载，每次该复查时都提前给他打电话通知他。可是，治疗了三个月，效果不太理想。

那日，他把复查的结果给我看，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翻开本子看了半天，然后告诉他：继续用，四周后再来复查；等我有时间我再电话咨询一下我进修时的带教教授，看你的情况还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到时我再给你打电话。

那日中午，我就给教授打了电话，又把教授的意见告诉了他。

前两天，他来复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盒子，原来，是新鲜的樱桃。他说：那天，你翻开本子看记录时，我就想，这个医生不错，把我们病人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后来，你很快给我答复了教授的意见，我更感动，你确实是一位好医生，能碰上你给我治疗，是我的福气！这是我今早开车到山上老百姓家采摘的新鲜樱桃，给你尝尝鲜，这东西还养颜呢！我可希望我敬重的医生青春长驻！

我又收下了，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感。除了感动，我还能说什么？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昨晚。

一个还在住院的小伙子，因为患的是肺结核，痰抗酸杆菌是阳性，传染性极强。平时，每次查房叫他要带口罩，不要到处乱跑，他都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完全当耳旁风。

精心给他选择治疗方案，现在，刚来时高热、连说话都吃力的他可以生活自理了，肺部病灶也明显吸收了，痰菌也转阴了。

昨晚，他破天荒地带着口罩，在办公室门口转悠，欲言又止。后来，他终于开口了：我可以进来吗？我让他进来。他有些高兴，人进来了，却隔我好远，有些怕把病传给我。他说：我妈给我带来了新鲜的枇杷，是我家自产的，想给你点儿，可又怕你嫌我们病人的东西脏，不敢给你拿来。说完，有些怯怯地望着我。

我示意他拿来。他几乎是笑着跳出去的，一会儿就拿来一包清香扑鼻的枇杷。我还是收下了，那是金子般的信任。除了感动，我还能说什么？

不去想它，这些事也就尘封了。去想它，一点一滴，一个个画面，连着美好和纯真，又都浮现在了眼前。

原来，你的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件小事情，别人可能终身记得，可能终身感动。

原来，什么事都是相互映衬的。你给予了别人，别人也会给予你；你感动了别人，别人也会感动你；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原来，要感动不难，就看你愿不愿意真诚付出。

原来，这个世界，感动无处不在，就看你的双眸，能不能发现；你的红心，能不能悸动！

想过了，想通了；

感动了，感激了；

付出了，收获了；

我想，我的未来的路，该往何方？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