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脚
文章选材独特,通过身体的一部分反映人物的风貌,祖母的脚像是十分独特的尺子,用它丈量出来的,不仅有祖母的坎坷人生,更有绵长的人间亲情。
获悉祖母摔断胳膊的消息,我心急火燎地从乡下驱车赶回县城,下车后一路狂奔来到县医院,恰值祖母乘坐的面的刚刚停靠在住院部大门前。拉开车门,只见祖母躺在座位上,单薄矮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血迹,眉头拧成一个大大的“川”字,嘴唇咬得铁紧,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我的心一沉,一边忙不迭地伸出双臂托着祖母去病房,一边喘着粗气询问祖母摔跤的前因后果。原来,祖母的这场横祸来自于她那双裹得半残的脚,随着那双脚一瞬间的站立不稳,祖母的胳膊出现了严重骨折,脸部也被地上的石头撕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一阵奔忙之后,坐下来看护着祖母打点滴,脑海里禁不住映现出有关祖母那双脚的历历往事。
祖母出生在旧社会,那年月,妇女地位极其低下,按规矩必须裹残双脚求得所谓三寸金莲之美,才能为世人所认可。祖母作为皖豫边陲小镇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自然是难逃厄运。记得祖母不止一次地诉说过,裹脚的过程其实就是遭受酷刑的过程,把本来好端端的脚趾硬生生地裹成骨折裹成畸形,那等痛苦足以让人寻死觅活。好在祖母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倔强性格和叛逆心理,加之读过几年书,接受过一些新思想,面对陈规陋习也有敢于说“不”的时候。因此,裹脚裹至一半,疼痛难忍之际,祖母果断地扯掉了裹脚布。虽说其时脚已半残,但这用力一扯,毕竟是对当时社会的大胆抗争,毕竟保住了一个女性的人格尊严。
祖母青少年时代,处处兵荒马乱,一打起仗来,老百姓四处逃难。由于祖父英年早逝,每逢此时,祖母就要以她瘦小的身躯和半残的双脚,步履维艰,拖着一双不谙世事的儿女南下北上、东躲西藏。其间究竟有多少趔趄多少摔打多少足迹多少泪水,怕是连祖母自己也记不清楚了。能够搞清楚的则是她们母子三人几经磨难、穿越硝烟之后的平平安安。平安是福,平安是金,而这全家人的平平安安,无疑是祖母用那双半残的小脚艰难奔波换来的。
祖母的双脚,致使她无法从事过重的农活,因此,在我的记忆中,祖母一直是在不停地挪动着那双小脚,默默无闻地操持着琐碎的家务。每天早晨天还没亮,祖母的脚步声就早早地响起来,接着便是咿咿呀呀的开门声和淘米、做饭、扫地、喂猪之类的声音。这样忙忙碌碌,一直到夜深人静,祖母打来一盆热水,把脚放进去泡上一阵子,一天的农家生活才算是拉上帷幕。
祖母天资聪颖,虽说上学的时间并不长,但提笔能写一手刚劲有力的好字,张口能背许许多多的诗词歌赋,这是一条街上妇孺皆知的事实。祖母凭借这样的优势,当仁不让地承担起对孙辈进行知识启蒙的重任。她一边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在简陋的老屋内外来回忙活,一边一笔一划地教我们练习汉字书法,摇头晃脑地给我们诵读唐诗宋词,可以说费尽了全部心血。可惜我那时太不懂事,太不用功,一遇到机会,总爱溜到外面玩耍,害得祖母一次次挪着细碎的步子,颤巍巍四处寻觅。有一年冬天,祖母为了寻我,在坚冰封冻的乡间小径上,脚下一打滑,当即崴了脚脖子,很长时间才得以康复。祖母脚上的灾难,使我受到强烈震撼,一下子良心发现,渐渐管住了自己,养成了静心读书的好习惯。祖母的所作所为,让我一辈子难以忘怀。我常常想,如果把祖母当年那独具特色的脚印全部捡拾起来,一定可以组合成一幅最美的图画,稍加研读,则足以理解爱的深刻内涵。
如此思来想去之间,一大瓶点滴即将打完。看看躺在病床上的祖母,凝神注视她的双脚,颇有感触在心头。在我眼里,祖母的脚倒像是十分独特的尺子,用它丈量出来的,不仅有祖母的坎坷人生,更有绵长的人间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