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至爱
多少回,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所红砖灰瓦的老房子——我出生的地方。在这里,我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勇敢地向地心引力挑战;第一次睁大眼睛盯着蓝天守侯自己的梦想……多少“第一次”的碎片粘合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这里永远是我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一片土地。
记忆中,最清晰的是奶奶劳碌的双手和爷爷裂着嘴逗我笑的模样。奶奶的手是粗糙的,这是一双过度操劳的手,为一家人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可她的脸上总是笑着的,尤其是用她粗糙的手掌抚摩我的时候。我的爷爷身材高大,留着短短的花白的胡子茬。他总爱骑一辆同样高大的自行车接送我上下学。那时侯的我,坐在爷爷高大的自行车后座上,甩荡着双脚,得意洋洋。
记忆中,最温馨的是门前的院子。奶奶爱花,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虽不甚名贵,但放眼望去,一丛丛,一簇簇,倒也是满园的春色。我最喜欢在晴朗的午后,端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高高竖起的葡萄架下,阳光透过层层的叠障温柔地洒在我身上。奶奶坐在一张磨得很光滑的竹椅上,一边做着她千年不变的针线活,一边微笑地看着我惬意的模样。我把头枕在奶奶穿了黑色棉布裤子的腿上,眯起眼睛仰望那些被阳光穿透、脉络分明的叶子,那叶子显出一种迷人的半透明的青绿色。这时,整个世界在我眼中是清澈透明的,宛如我此时的心情。
记忆中,最模糊的是我失去他们的心情。我在一年中失去了两个至亲至爱的人——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一起风风雨雨走过半个世纪,有过争执与不快,但更多的是爱和体谅。他们一起支撑起一个家庭,用行动告诉孩子们什么是爱与责任。我们是这世上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户人家,过着平平凡凡的生活,然而我们又有哪一天不曾经历过悲喜?
很长时间里,我像往常一样玩乐,一样欢笑。我以为我的情感已向宿命的无常妥协,我的情绪已在生老病死的轮回中麻木。我固执地认为只有这种妥协和麻木才是成熟的标志。我不会再去追忆什么,也不会再去惆怅什么,可是当我走在街头,抬头望见街对面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奶奶,或者高高兴兴接孙子放学的老爷爷,记忆中那种熟悉的粗糙的感觉就会清晰地磨砺着我柔软的神经。我想念奶奶粗糙的手掌和爷爷短短的胡子茬,我好想为他们做他们曾为我做过的一切——做饭、洗衣服,哪怕一次也好。我知道他们从不奢求我回报他们什么,对他们来说,付出即是快乐的,因为他们真的爱我,而真正的爱是不求任何回报的,付出越多,越充实。长久以来,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我从未想到过会失去,所以也从不曾好好珍惜这份宠爱。那时的我不够乖巧,总是吵闹,惹他们烦恼。现在想来,有些东西,当你拥有的时候,并不在意,等到失去时,才深味其可贵,然而停留在你手中的往往只是虚空,越怀念,越空虚。我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天空,让眼泪流回心里去,胸口一阵阵的热,我知道那是泪水在沸腾。
爱与死是人生的两大主题。爱,即生;无爱,即死。我相信,但凡万物皆是有感情的,而人们总是吝惜自己的感情,不肯施舍予万物,有时即便是爱某一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现在,我渴望一种更高尚、更纯粹、更永恒的爱:爱一切可爱之人,爱一切可爱之物,爱一棵树,一株花,哪怕一粒尘埃。生命宛若绽放一次的花朵,就让她开得灿烂,毫无保留,永无遗憾。